公羊良纪为三人安排的房间位于慈善堂北侧的望月楼中,慈善堂的房屋紧张,只勉强给三人匀出了两间屋子,且还是相邻的。
云簌自然占了一间,砚褚与淮祁便住进了剩下的那间房间。
望月楼同样是一栋三层的楼阁,在整个慈善堂的最北侧,隔着一面墙的距离便是大街,他们的房间位于三楼,从窗户朝外看去,便可以将附近的街道房舍都收入眼帘。
临街的商铺已经尽数关闭,许多店铺门面还是被破坏的状态尚未修缮,更不见人影出入,且如今正是午膳时分,他们却连炊烟都看不见分毫。
这座城,空的可怕。
“公羊良纪的处理方式已经算得上十分有条理有手段的了,能将所有感染的人都关在一处统一管理,按理来说,便是一直研究不出治愈的方法,也不应该还控制不住这疫病,怎么还会不断有人被传染呢?”
淮祁坐于桌边,为自己斟了一杯水,时事艰难,宁安城内的物资紧张,连茶叶都早已供不上了。
云簌靠在窗边,低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并未立刻答话。
而站在她对面,与她一样靠在窗棂旁向外眺望的砚褚笑了笑,视线掠过站在自己对面出神的少女,不经意间在她身上停顿了几秒,说出口的语气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味道。
“说不准,还有能传染人的病者还没被公羊良纪关起来呢?”
云簌长睫颤了颤,随即抬眸看向了砚褚,她也一样想到了这个可能。
男人比她高了快一个头,一身绣着暗纹的玄色衣裳衬得整个人身影修长利落,就这样随意的靠在窗棂旁,窗外的暖阳毫不吝啬的落在他的身上,照得垂落一旁的碎发都泛着金光,更不必说那通透白皙的皮肤。
她对上的那双眼睛,漆黑如墨像是藏了无数的秘密,却也如清泉一般坦荡透彻。
明明不会说话,但好似已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说了很多很多。
云簌有一瞬失了神。
“你说的是还游荡在宁安城内的妖邪吧。”淮祁轻笑出声,一双如明月般温柔的眼眯了起来,“能让外围本已经安全的百姓和修仙者接二连三被感染的,除了妖邪,还能有谁呢。”
“就是不知道,这妖邪传染疫病的手段是什么了。”
三人摸清思绪,也不急着出去查探情况了,他们才刚到这儿,还是不要冒进打草惊蛇的好。
于是他们便在房间内度过了这一天,到次日晨起时,什么异样都没发现。
这一日,云层笼罩着宁安城的上空,寒风呼啸,让人心情都笼罩上一层阴霾。
云簌三人打算去瞧一瞧被关在城主府和衙署中的人。
“我们不能进入城主府和衙署内。”领命带着他们来到城主府附近的何英志说道,“自从发现这疫病能将修仙者们都传染后,公羊先生和文吉先生便下令不许我们靠近内城半步,我们只每日将粮食和药材运送到交接点处,由照顾病者的其他人出来领取,我们的任务便算完成了。”
况且交接点处有人层层看管,决不允许有人随意进出内城。
云簌一愣,没想到看管得如此严格。
言语间运送物资的队伍已经到了那人所说的交接点处,云簌看着大家伙开始将车上的东西搬下来,连忙上前搭把手。
正搬着呢,远远地忽然看到从内城中走出了一支约莫十人的队伍,身后还用马拉着两辆木板车,不知运了什么东西,上头盖着厚厚一层粗麻布。
云簌站直了身子,视线看向远处的队伍,走在前面的人们脸上均是一片死水般的沉寂,神情憔悴,有几人双眼还通红着,她眨了眨眼,有些迟疑地开口:“那些人拉的是什么?”
但下一秒,她就知道那是什么了。
因为她从蒙盖了厚厚布料的板车旁,看到了一只垂落下来的手。
云簌心中一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顷刻间抓紧又松开,那一刹那的窒息感差点让她没喘过气来。
“每天都有人死,有什么奇怪的。”
何英志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声音紧绷绷的,努力地维持着平静,但云簌还是看到了那一瞬间红透的眼眶。
她抿起了唇,云簌活了这么多年,也在人世间历练了这么多年,看过的生生死死不在少数,自问已做到了心如止水,但如今看来,还是不到火候。
“他们要拉去哪儿?”砚褚看到那支队伍已经快要消失在了拐角处。
“内城的人不能离开内城,死了也不行,所以文吉先生在春暖街上辟了块空地,专门用来……”他抹了把眼泪,忍着继续说道,“焚烧尸体。”
淮祁神情微微动容,抚虚大陆上国家众多,但除了一些相对隐世独居的小国小世族之外,大部分百姓对于丧葬的核心观念都是入土为安,保持原身的完整,灵魂向上归于天,□□向下归于地。
将尸体焚烧的火葬方式在许多人眼里已经是十分残忍的事情了。
“你们若想看,可以跟过去,但不能过桥。”
三人到了那人所说的地方后才知晓不能过桥是什么意思。
春暖街临水,河岸边每隔几米就有一株垂柳,隔着一条小河一座桥梁,以此为界,便分成了内城外城,得了瘟疫的人困在内城,死在内城,也只有在死了之后,才能最近距离的接近生前所走不进的世界。
“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淮祁驻足在这一头的桥边,呢喃着道出了一句诗,“春暖街承载了宁安城百姓对春日所有的希望与喜悦,选在此处送他们最后一程,也是想让他们能更安心的轮回,迎来新生吧。”
可还有很多人尚在严冬中挣扎。
今日的天过于阴沉,气温愈来愈冷,连呼出的气体都成了白雾,云簌忽觉脸上一凉,有些茫然的抬手轻触,恍然发现,宁安城内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