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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暮云收尽溢清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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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

破庙外的风像是从山缝里硬挤进来的,裹着细碎沙砾刮在墙上沙沙作响。火堆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圈红炭,偶尔噼啪一声,溅出一两点火星又很快熄灭。

顾清斛把最后一根干柴推进火心,指尖被烘得发烫,手背上那道细长的血痕却被烤得干涩发疼。

赵锦绵注意到了。

他其实累得很,骨头缝里都是发虚的酸疼,本可以装作看不见,可那道划在手背上的血痕实在刺眼。一定是刚刚顾清斛帮他包扎伤口的时候蹭的,他不忍半个救命恩人这般糟践自己,才要这么多做一步的。

“手伸过来。”

他出声时声音不高,带着明显的倦意,嗓音软软的,没了方才针锋相对的冷意,反倒像是平日里的随手吩咐。

顾清斛低头看了看:“这点小划子,不碍事。”

“我没问碍不碍事。”赵锦绵半阖着眼:“我只是说,手伸过来。”

他一向如此。不多解释,只给结论。

顾清斛想了想,还是将左手伸过去。血已经止住,只剩一道浅痕。从虎口斜着拖到手腕,看着是有点吓人,长却不算很深,按理也该处理,万一无意识用力或者二次撕裂,就说不好会成什么样。

赵锦绵皱皱眉,目光在破庙里转了一圈。墙角是发霉的破席和潮得发硬的烂草,还有一些不知是抹过鼻涕还是擦过脚的破布;顾清斛随身的小药包里,药粉和干净纱布早被他像不要钱一样全用在自己身上了,此刻真是弹尽粮绝。

他眼神略略一停,最后落在自己颈间那圈丝巾上。那丝巾垂下来的小流苏,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下还能隐约流光溢彩,做工顶好,料子也贵。虽然沾了点泥,却是他一路护着也还算干净。

从冷宫阴湿的角落里被推出去挡刀的那一日,到被赐“灼佩”之名,再到如今嫁出宫门,每一日,它都绕在他脖间,从未真正离身。象征宠爱的宫物、羞辱的枷锁、荒唐的身份、复仇的证据,全都缠在这一圈布上。

“你要做什么?”顾清斛问。

“给你包手。”

“用什么?”

“用这个。”

赵锦绵说着,抬手去解丝巾。

极短的一瞬间他确实停顿了一下。

丝巾的结打得很熟,那是多年的习惯。手指只要触摸到结,不用看也能顺利地解开。

可在真正拉松那一圈布料之前,他还是在心里很快过了一遍利害:

这一圈东西,是他这些年最重要的伪装。遮着喉结,遮着那条丑陋的刀疤,遮着他的身份。解开,便是把压在暗处的一切都连根扯到火光下。

今晚,他已经为了这个人赌了一回,在血流成线的情况下把腰间的衣带解开。现在又要把喉间这一圈最后的防线亲手拆掉。而这一个晚上,他居然为了同一个人做了两次不要命的豪赌。

顾清斛的手重要,还是这块布重要?

那只手能拉起军阵,护住北地许多条命。而这块布……真能遮住什么吗?

半息之后,他自己给出了答案。

指尖一扯,结散了。

丝巾从后颈滑下来,细软的料子擦过皮肤,留下短暂的凉意。破庙里本就不暖,风从破瓦缝里灌进来,正好擦过他喉间那条旧疤。

从侧颈斜斜拖向喉结附近,一刀横过去。疤痕已经多年,颜色发白,却像一条狰狞的蜈蚣盘伏在白皙颈侧,也像一条被生生拽断的蛇,丑恶得几乎破坏了那段柔美的颈线,也因此更触目惊心。

两个人本就靠得很近,他解丝巾时并没有侧身避开。那一刻,顾清斛几乎能听见对方皮肤被冷风吹起的轻微战栗。

他的呼吸明显沉了一下,指尖猝不及防地蜷紧,在膝侧抓住了一把衣料。

顾清斛本来只是看他要如何给自己包扎,心里还闪过一点轻薄的念头。待会儿若绵绵只是随便绕两圈,他还能借机调笑几句逗他开心。

可目光顺着那条解开的丝巾滑下去时,整个人却像被钉住。

那绝不是女眷偶然被首饰划过留下的小口子,那是一刀要人命的。刀锋偏了半指,人才活到今日。

“……这就是你不肯见大夫的理由?”他喉头发紧,声音哑了几分。

“理由多了去了。”赵锦绵应得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伤。他把丝巾从中间撕开,一半缠到自己腰侧,另一半抓起顾清斛的手腕熟门熟路地绕上去。

“别动。”

他的动作利落而冷静。收紧丝巾时用力恰到好处,既能压住伤口又不至于勒得太紧。

“这一刀倒也有点用处。”沉默里,可能是顾清斛脸色实在是看着比他还苍白——明明失血过多的是自己,偏偏对面那位看着更虚弱,他难得起了些安慰他的心思:“割了声带,这些年装公主,反而方便些。又可以小声说话,还可以挡住喉结。”

顾清斛猛地抬眼。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啪”地一声,彻底断掉了。

不是嫌恶不是惊惧,而是终于从另一个不曾想过的角度,又无意间触碰到了另一面的赵锦绵——

原来他嗓子不是天生不好。

原来他声音里那点沙,都是刀留下的痕。

原来这些年,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从这条伤口边缘绕过去。

那该有多疼?那之后的每一天,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是谁——”他开了口声音艰涩:“谁给你的?”

这话问得很轻,意思却很重。只要答了,按照顾清斛的聪明程度,往下能顺着猜到太多。

赵锦绵垂眸,指尖还扣在丝巾末端,一圈一圈把结打紧。火光映在他睫毛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影子,睫毛轻颤像一只翅膀沾了灰的蝴蝶。

“你不是猜得七七八八了吗?”他抬眼看过去,唇角勾出一点冷淡的弧度:“就差我亲口说一句而已。”

火堆正巧又炸开一颗火星。

赵锦绵又开始习惯性搓揉自己右手指骨,缓缓开口:“那一刀,本不是朝我来的。动手的人,是死士。”

他陈述得很是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推我出去挡刀的人,是现在的圣上。”

他没有绕弯子。话说得很直,却清清淡淡冷漠疏离,像是在讲史书上的一个冷僻注脚。

“那时我还小。只记得有人从背后一推,我根本受不住力,只能往前扑。血喷在我脸上,再睁眼的时候,嗓子已经发不出声。”

他说话极少带情绪,这一回也不例外。只是顾清斛听着,指节一点一点收紧。

“自那之后,”赵锦绵继续:“我就被接出了冷宫。上头说是可怜罪妃之女,沅贵妃已死多年,她的女儿不必跟着赎罪。于是赐名灼佩,封回公主名号。”

“可你真觉得,”他笑了,美人笑起来依然令人挪不开眼,可笑意里全是冷:“沅贵妃生得出我?”

顾清斛喉头涩得厉害,一时间说不上话来。他不是没怀疑过罪妃之女的说法,只是真正从当事人口里听出来,才知道这四个字到底有多荒唐。

“那你的父母——”

“他杀的是自己的兄长和嫂嫂。”赵锦绵截住他的话:“他们的名字,连史册都不准提。”

火光在他侧脸上忽明忽暗,把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映出一层薄光。

“我现在叫灼佩公主。罪妃之女,孝顺而识大体,是吧?”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几乎只有形:“听上去也不错。”

顾清斛胸口像堵着一团火,又闷又疼。

他本就因为赵锦绵的嗓子,回门宴的事心疼得很,又在游船夜里认清了自己的心思,当时只想着哄他开心,哄他至少在顾府、在自己面前,真真正正当一回恃宠而骄的天家公主。

没想到他的绵绵浑身缠着业障,手握妖刀,习惯把这些年在宫里受的委屈、喝的药、挨的刀,全都自己咽了下去,从不会停下脚步和回头。

而现在肯开口,只是觉得这一局走到这里了,该把这一步棋摊开。顺便把他一并圈进来。

“你刚才问我,”赵锦绵忽然道:“是不是该离你远一点。”

顾清斛抬眼看他:“嗯?”

“现在我告诉你——已经晚了。”

火光仓皇地跳动。

他抬眼看着顾清斛,目光冷静得近乎残酷:“你知道我不是沅贵妃之女,也知道圣上弑兄篡位。你知道我的喉咙是被谁割的,也知道我这些年在谋什么。这些东西,一样都不好听。”

“若有一日传到圣上耳里,他不会觉得是我坦白。他只会觉得——顾家,被我拉下水了。”

他一字一顿,把每一步后果都拆开给他看:“他们会说,你与我同夜失踪。会说你得了什么信物,知晓了什么秘密。会说宴怀侯府藏着先皇家的逆脉,图谋不轨。他们会翻燕州旧案,会翻你在边关的旧账。会顺藤摸出顾家的旁支、旧部,说你早就结党营私。”

“而到那时候,”他古井无波:“拿来祭旗的,不止顾家这一支,可能是整个族。可能是你这些年护过的那些人——旧部家的老人小儿——都要跟着陪葬。”

庙里忽然安静得有些可怕。

连风声都像远了一些,只剩火堆里偶尔轻轻炸开的木炭声,沉默倒显得掷地有声。

顾清斛没有反驳,因为赵锦绵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圣上多疑,朝堂上从不缺落井下石的人。顾家如今,在许多人眼里早就是一堆随时可以点燃的干柴,只差一把名正言顺的火。

“你这是在提醒我,”顾清斛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还是在威胁我?”

“都有。”

赵锦绵很诚实。他从来不假装自己是个好人:“顾家的命不经折腾。我不想因为我,多添一把火。”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一下。先前那股冷硬的锋芒还挂在声音里。可下一瞬,他像是把什么锋利的东西收回鞘里,语气慢慢软下来:“顾清斛。”

他的声音带着气音,透着几分困倦,尾音轻轻拖着,不经意间像在撒娇:“我从未想过让你替我杀人,也没想叫你替我谋什么。你该是自由的雄鹰。”

那晚河上星夜游船里的话又被他提起,只是这一次没有半点玩笑:“不该被困在这一座城里,不该被这些肮脏的人审判,更不该让你被我拖进这摊浑水。我踏过这片荆棘,从不想你自毁翅膀下来陪我。”

他看着顾清斛,眼底清冷褪了一层,露出一点极克制的坦白:“我只求你一件事。守住今日所见所闻,不要摇摆。对圣上,你愿意演恩爱夫妻就演,不愿演也无妨,本来他也知道——”

后半句他没说完,轻轻咽了回去。

“至于别的……”他顿了顿:“我来扛。”

赵锦绵抬眼,直直望进顾清斛的眼里:“只要你不亲手把这一刀递回圣安殿里,那我赵锦绵,对天发誓——”

他抬起右手,指节收紧,像是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无论最后是成是败,是生是死。”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他低声道:“我就要保住顾家。”

“若有一字虚言,就叫我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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