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
下巴无力,涎水就不自觉从嘴角淌下。不知过了多久,江叙舟终于放弃寻找易容的痕迹,咔哒一声又给他接了回去。
“活该,”他嫌弃地用帕子擦干净手,而后远远丢开,“下次冒充别人记得功课做足点,别人可不会像我这么温柔。”
烬千灯痛苦地活动下巴,闻言无奈道:“我还以为这张脸会让你更放松呢。”
“少说点废话。你究竟是什么人?”
“帮你的人啊。能把那么多人藏起来的空间阵法,维持起来很不容易吧?看看,脸色这么不好。我猜……你现在站着都费劲?”
江叙舟没有从倚靠的树干起身,只是不动声色藏起微微发颤的指尖。
与之相应的,烬千灯绕在脖颈上的缚绳也猝然收紧。
“我、我是……”烬千灯大口吸气,涨红着脸艰难道,“是沈墟的……”
声音越来越低,江叙舟侧耳凝神去听。
谁知下一瞬,他双眼大睁,反应过来自己整个人正向后倾倒的刹那,又忍不住闭上眼,指尖汇聚的魔气飞快窜到地面,准备接住自己。
魔气团被打散了。
江叙舟被两只臂膀接住。他本能地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浑身软倒,想要张嘴,却发现说话力气都没有。
身旁是毫无征兆被推倒的树干,头顶是傲慢笑着的烬千灯,江叙舟又一次产生撕烂这张脸的冲动态。
烬千灯却无所谓地笑了笑,方才被桎梏的窘态一扫而净:“陪你玩了这么久,也该好好听我说话吧?”
他把江叙舟扶着靠在树根处,慢慢说起了一件陈年往事。
沈墟在他出生前就失去了父亲,沈家至今也不知道那人是谁。只记得沈家嫡系唯一的大小姐临盆之日被赶出家门,次日忘川水边,天雷大作。
然而堪称灭顶的雷劫酝酿许久,在即将破云而出的刹那,猝然归于沉寂。
沈家的人去时,只看到一具女尸,怀中抱着安睡的婴孩。
再一探查,那婴孩虽血脉混杂,经脉中流淌的,却只有纯净的灵气。更为奇绝的,婴孩竟然怀有千年难遇的仙骨。
彼时沈氏族中青黄不接,简单商议后,一致决定瞒下孩子的出身,为衰败的家族续上新生血脉。
沈家小姐的尸骨只是草草埋葬,从此家主多了个老来子。
他们急着抱走孩子,却没发现尸骨手边,有一块肖似人形的顽石。
——那是烬千灯。
沈墟的母亲以三魂七魄赌咒,将沈墟浑身属于魔的一切抽出,灌注到忘川水边,一块日日被洗刷的顽石之中。忘川水翻涌如牢笼,将其牢牢锁住。
那本应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石头。
沉默、笨拙,安静地在岁月冲刷中变得无比光滑,一无所有却与天同寿。
可它拥有了灵魂。
一个魔族发现了它,将它带回魔宫。十二长老都对这块看似平平无奇、却浑身满溢魔气的石头十分感兴趣,便将它雕琢成魔宫门前的守门人,人们偶尔会将废弃的琼浆泼在它脚边。
百年过去,它成了烬千灯。
彼时懵懂的烬千灯听着长老们争吵他的去向,第一次奇妙地感受到七情六欲将自己填满。那是肿胀而酸涩的,像一块被强行催熟的糜烂果实,让他整个人都难受极了。但他也学会了第一种情绪:恐惧。
长老会最终决议,将他送到忘川湖水中溺死。
冰冷的水一次次漫过他头顶,烬千灯学会了那种情感:绝望。
虚幻中他想起忘川镜看到的另一个孩子,烬千灯知道他叫沈墟,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那个孩子生来尊贵,身边环绕着自由与尊严。
烬千灯学会了第三种情感:嫉恨。
就在他以为自己无力回天时,一只手将他捞了起来。那是个肖似鹤形的男人,沉稳而具有信服力地告诉烬千灯,自己救了他,从此他会成为魔族的“沈墟”。
鹤长老告诉他,是他的母亲和仙族先抛弃了他,而沈墟拥有的一切,本来就该属于他。
烬千灯答应了。他自愿暂时底下头颅,成为主战派的底牌,日复一日地苦修。
半被逼迫半自愿的,烬千灯不断将自己与沈墟比照。
恐惧、绝望与嫉恨一遍遍冲刷这他,久而久之他相信了:他是被母亲抛弃的那一个,而沈墟拥有的一切都该属于他,包括那个仙界,以及——
烬千灯低声说:“你。”
江叙舟厌恶地偏过头。
“主战派把屠山的罪责扣在你头上,所有人都觉得无涯渡无人生还,除了规划这些的主战派——哎呀别这么看着我,他们要借此挑起战争,我有什么办法?我可以帮你把外面那些人引走,不准备对你的恩人露出一个好脸色吗?”
烬千灯话是这么说,却根本没给江叙舟骂他的机会,继续说道:“或者你可以接着拒绝我,那么我离开的时候,就是他们闯入你那小的可怜的异空间中,把师友们屠杀殆尽的时候。”
“……”
江叙舟示意他解开对自己的禁制。
身上重新充满力气的瞬间,江叙舟猛然把烬千灯推开,靠在树干上剧烈喘气。半晌,眼神重新聚焦,他盯着烬千灯的眼中闪过凶光:“你要什么?”
“沈墟的金丹。”
江叙舟瞳孔缩了缩,表情却没有变化:“你要那东西干什么?”
“人魔混血的金丹,对纯种仙族还有魔族来说是毒物,对与他同根同源的我来说可不是。最近又很凑巧,我修炼上遇到了一点点小瓶颈。”
“……如果我不同意,你会拿师姐他们的命威胁我,对吧?”
“别说的那么难听。”
江叙舟冷笑了一声,上下打量烬千灯,目光思索。
半晌,他张了张嘴,颓然道:“好。”
烬千灯满意地笑了。
他听江叙舟认命地报出一个地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转身要走,却忽然被江叙舟叫住。
江叙舟已经站了起来,危险地微笑着:“你要的给你了,我的呢?”
被叫的人脚步一顿。
他无所谓地耸肩,留下一句:“过一盏茶回去吧,我会清理干净的。”
江叙舟目送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才脱力地重新跌回地上。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落下,江叙舟缓了好一会儿,又对着一旁的湖水练习好几遍,确保自己的笑容看上去若无其事,才向山洞走去。
边缘堆满了魔族的尸体。
江叙舟眼中飞快闪过讶然和厌恶,表情平静地踏入空间,环顾着原本吃着饭、如今怔怔望着他的师弟师妹们。
“——快快快,赶紧收拾东西跑路了!”
……
梦境外围,与沈墟一起旁观一切的江叙舟忽觉手掌一紧,循着看去,才发现沈墟攥紧了自己的手。
对方手心还有些冰冷的汗湿感。
江叙舟抬头,果然那对上沈墟深邃的眼睛。一时间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但沉默中,两人几乎都已经看到了那个未来。
江叙舟明白,正如自己无数遍在心中复演接下来的场景,沈墟也必定一次次想象那场不曾亲眼见到的大火,直到他们不再为此浑身发抖。
于是他笑了笑,回握紧沈墟的手。
“没关系。”
“这次我也在。”
沈墟闭了闭眼,两人并肩,走入新的一扇门。
……
江叙舟眸中中倒映着冲天的血色,瞳孔惊惧地剧烈颤抖。
烬千灯从满地的鲜血与残肢中抬头,微笑着看向他,手中沾血的镰刀正抵在最后幸存的弟子脖颈上。
两道目光相对,烬千灯轻慢地把镰刀向里一扣,江叙舟立即浑身一颤:“烬千灯!”
死神的镰刀在月光下巨大而暗淡,整个笼罩住了他。
“……我、我没有骗你,你先把刀放下……”
烬千灯无奈地摇头:“我没有找到沈墟,连你那窝小崽子们都不见了。”
江叙舟脚步微微一动,那镰刀的寒芒就逼得更紧,刀下弟子发出呜呜的痛叫,让他只能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
“我可以、我可以,”大脑飞速转着,江叙舟在崩溃中勉强找回神智,“我可以带你去找他,你放下刀,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找他。”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努力让自己语气变得笃定而狠戾:“……只有我能找到他。如果你不停手,我发誓,我发誓你一辈子也不可能找到他,更不可能得到他的金丹。你只能在绝望中慢慢走向死亡,我发誓!”
镰刀移开了几分。
烬千灯有些意外,瞳孔因为兴奋而显出几分兽态,又赞又叹道:“我开始真的有点喜欢你了。怎么猜到的?”
“你太急切了。”
江叙舟精神紧绷,斟酌了又斟酌,才谨慎地冒出这几个字。
“我只是猜测,石头终究只是石头,能囚禁三魂七魄,却很难相融。现在看来,我赌对了。”
“……哈哈,倒是我疏忽了,”烬千灯妥协地后撤镰刀,却没放开抓住那弟子脑袋的手,“看在你这么合我胃口的份上,再给你一个机会。现在带我去找沈墟,拿到他的金丹,我就放了她怎么样。”
“一言为——”
“江师兄!”
电光石火间,江叙舟根本来不及反应,那弟子已经一脖子撞在镰刀的锋刃上。
血花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