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后我便端着吃剩的半块蛋糕猫进书房,好过大家团坐一桌大眼瞪小眼。秦念安不问不留不挑理,就随着我。但不多久,也进来说要借用电脑办公,我像打游击似的又转移到卧室。
大约一小时的功夫,卧室门又被敲开,她想要我陪她散步,已经换好衣服。仍是征求意见的态度,我并不反感与她做什么,只是顾虑她的腿脚问题。
可直到人都站在楼下公园里了,我也没想好怎么表达关心妥帖一些,又像鸵鸟一样埋起头假装两清。
初秋的早晚气温回落,不时轻风撩人,十分舒爽。
公园中心是人造湖景观,许多人围着它健步走。我们混入其中,不过速度极慢,走走停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受伤以后,生活节奏突然就零点五倍速了,还总爱打瞌睡。不知道是伤病闹的,还是上岁数了。”她撑在湖边围栏上,面朝西,望着所剩无几的残阳,听风渐起。
夜已经弥漫开来,渗进她的声音里,显得更加柔和慵懒。想起第一次遇见,富丽堂皇的酒会,灯光也渗进她的声音里,同样慵懒,却遥不可及。
“有没有可能是芳芳的安神茶功效太强了,我下午喝两三杯就睁不开眼了,现在还困。”
“要回去休息吗?那边打闪了。”秦念安回头见我坐在长椅上。
她的半张脸被映得忽暗忽明,这一瞬,仿佛看到卢笙在点歌屏幕前歪着脑袋问我包了几小时。头顶也有缤纷闪耀的光线。
我皱了皱眉,“再待会儿吧,外面空气好。”
于是她也坐过来,为了避开一块脏迹与我间隔一人远,不冷不热问话,“嫌家里空气被我们污染了?”
我知道她又在拿我寻开心,不出声不顶嘴。
四季的风是不同味道的,此刻拥着凉意拂面而来,沁入鼻腔。像是哪里下雨了,卷着泥土清香。夏天那股黏腻感终于结束了,令人窒息的、拔不出骨髓的黏腻,如远远望见卢笙便不听使唤的双脚,又如每日千百次守着聊天框出神。至少现在不会将所有时间用来视奸她,更不会因为一个梦再次想入非非。
“不高兴的话,我们走就是了,说走就走。”
“没……没有。”
我的话慢了几步,秦念安已经拨通手机,事无巨细地安排。什么要带什么要留给我,哪里必须重新打扫,哪里的生活用品不顺手不安全需要调整,里外上下周到地嘱咐个遍。
“我没有想赶你走。”等她挂断我说。
她不高兴的速度比我的解释先一步。自顾自起身继续沿湖边小道散步,然后悠悠飘来一句,“倒也没有很想住,巴结新上司无效。”
我很轻易追上她,饶有兴致,有点心虚。不过以秦念安的行事风格,定也不会随便将我空降到公司某个重要岗位,得按部就班走笔面试那套HR流程。如果被PASS,没准连个通融的薄面都不会给。
果然她说,“苏卿宇,你未必能过应聘,或许简历都要我捞一把。”
许久,听她轻轻笑了一声,回头瞧我,“干嘛不理人,伤自尊了?”
“没有,我不否认,所以我会努力尝试一下的。不是让你随随便便接收个垃圾,然后等着别人在背后说闲话,弄得谁都难看。”
“考注会么?我看到书房的学习资料了。”
“嗯,之前过了两门,剩下的下次争取全部通过。”
“那蛮有难度的。”她掰着手指头帮我算,“你看,再过生日你都三十四了,说实话,很多小孩读研时顺便就拿下各种证了。论竞争力……当然也不一定搞财务,我这里增加一两个秘书助理岗,不是大事。”
轮到我笑,“算了吧,佛大庙小,伺候不了。”
“呵,头一回见走后门还把腰板挺这么硬的,年薪七位数供不供得起呢苏小姐?”
过去我只知道秦家有钱,至于多到什么程度没有概念,反正这样的玩笑我不敢张嘴就开。想来也是该感谢秦念安手下留情,不然秦念平动用权谋掌握三条运输线并非难事,我家企业的结局哪还会如现在这般体面。
倏然闪电伴闷雷变得密集,由远及近划破天空,我催她快走,近年愈发变化多端的气候像秦念安猜不透的意图。好心是,不理人亦是。
可她仍有自己步伐的节奏,头发被风胡乱扬起。一些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一些落下卷着沙土打在身上脸上。路过便利店,我急忙钻进去买伞。搁以前,我们可能会一人捧一杯冰激淋坐在落地窗前,一边等雨停,一边看来往四散的人群。
那人群正如如今的我们,她没跟着,我结完账跑出来的时候雨点已经开始往地上砸。不见她人,我费劲地用一只手撑开伞疾走几步,喊她名字。回应声却从脚边传来,蓦地转头,原来秦念安坐在门口台阶上等我,不起眼的一小团。
我跑过去蹲下,有点气喘,似乎我才是比较累的那个,“累了吗?我背你吧。”
她摇头,不知道是不累还是不愿意让我背。
风变得更大,我把伞也撑得更低以防摇晃。她看了接过伞柄,让我那只伤手不要用力不要淋湿。就这样,我们并排躲在屋檐下的蘑菇里,安安静静。
积聚的水坑映着不断被砸碎的城市霓虹,一双双腿从蘑菇屋前面经过。我悄悄看她,她下巴支在膝盖上,发着呆。
但在我也想发呆前,她忽然自顾自讲起来,“那天雨没这么大,大货车撞过来的时候正巧打了一个很响的雷。下一秒眼前就模糊了,只能感到从头到脚哪里都痛,再下一秒就觉得,我被雷劈了,要完了。汽油味盖住了雨味,意识丧失也慢慢大过痛觉。虽然两三天之后就能站起来活动像个好人,可是每次一下起雨来还是好害怕。”
而她并未因为害怕向我靠得更紧,只把蘑菇顶又压低了些,不顾我比她高出一节。
“之前我约过一个心理医生,不过只看了两次,你想试试吗?”事实证明,那些荒诞的噩梦全部止于卢笙离开,大概与疏导无关。心知肚明,我还是放不下她,乃至做了今天难为情的梦。
秦念安苦闷地叹口气,“不了,太麻烦。”
我没更多安慰人的本事和身份,便直接问,“那你希望我为你做点什么吗?”
她想了很久说,“好好活着。”
话被雨声车声人声搅散,轻得来不及划过我靠近她这侧的耳廓,好像她不曾开口,下巴依旧垫在膝盖上。可能犯困了,有点无精打采,头才往我肩旁歪了歪。
我笑意很浅,又看回前方,视线里一半是伞叶,一半是水与城,滴滴答答,时光恍惚。夏天带给我的回忆,似乎总是腐烂发臭的,充满无常的雷雨以及失控的苏卿宇。
我淡淡保证,“放心,会的,好好生活。”不完全向她,更多是对自己,“如果你留下是为了看住我,那大可不必浪费时间。”
“没办法,你有前科。”
余光中,她终于抬起眼看人,微微皱着眉,情绪不甚明朗。因为和秦念安分手之后,我吞过半瓶安眠药。恰好潘恩阳她们半夜喊我出去喝酒发现了,送医及时。
“对不起。”我那时没机会对她说。
“你真的是个幼稚的小孩,在不在一起很重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