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厚重的轮胎在土路上抛起飞扬的尘土,车身打了个晃,攀上了平直的柏油路。
车里一时无话,仿佛陷入了某种流动不能的凝滞。
黎叙闻望着窗外,苍野在夜色中轮廓模糊。
“以前我总是想,我要是有自己的独家就好了。”
她说得很慢:“但现在我发现,独家又怎么样,我能做什么呢……她的人生都已经是这样了。”
车窗外不断掠过墨迹一样的树和村落,漆黑地洇成一团。
“我在想,走到这一步,我是不是该放弃了。”
齐寻默然地开车,眼神地停在车前被大灯照亮的那一小片路上。
马路两旁寂静无人,一辆车也没有。
世界安静得像只有他们俩。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道:“救援时我也退过一次。”
他的声音很沉很静,沉甸甸地拉着黎叙闻一起下坠:“泥石流的某个塌房点,我们知道下面有人,救援方案都做好了,但那时候,我听到了远处传来一阵特别响的轰鸣声,那是上游的泥石流正赶过来的声音。”
“我们十几个人已经人困马乏,我没办法,只能让大家全部撤到高处,暂时放弃救援。等后来我们再回去,那里已经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黎叙闻听他说着这段过往,呼吸都凝住了,盯着他紧绷的下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到现在我还经常会想,如果我动作快一点,再坚定一点,会不会既不用损兵折将,又能人救出来?”
齐寻语气仍是平淡,可一次都没有转过脸来看她。
“往前一步,可能有人就再也不回来了,后退一步,它就会像一块疤一样,时时提醒你这个‘如果’。”
黎叙闻安静地听完,一言不发地低下头。
她打开车窗,鼓噪的夜风一下子流进车里,拨乱了她的头发。
窗外沉黑的树张牙舞爪印在蓝黑色的天空下,从她身边飞过。
她盯着飞快倒退的影子看了很久,道:“下次你就别来了。”
齐寻回头看了她一眼,鼻息带出哼笑:“过河拆桥?”
黎叙闻没有反驳,她望着窗外,轻轻道:“齐寻,我后悔了。”
“我不该把你拉进来。”她声音有点哑:“我本来以为这只是一场交易,但我现在觉得,让你看见这些,听见这些,对你太不公平了。”
“背着那么多‘如果’,你已经……够辛苦了。”
齐寻虚搭在方向盘上的手猛地一蜷,指尖突然跟着心脏,重重搏动起来。
身体的深处有什么东西骤然融化,几乎在一瞬间,将他所有防御全部淹没了。
等他终于浑身紧绷地看向她时,车灯正好切过路边的反光路牌。
明亮柔和的光在她脸上轻轻划过,点亮了她上挑的眼尾。
也点亮了他心里某个昏暗的角落。
这个世界上,有人羡慕他年少有为,有人敬佩他奋不顾身,他们对着他的光环鼓掌赞叹,却从看不见背后的人。
在意他的人早就不在了。
而在这个夜晚,有一撮小小的、泛着冷光的火苗,又落进那一片废墟里,将他遗落在里面的渴望,照得鲜明透亮。
这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即便捧在手心,他都犹豫着不敢认。
很久很久,他都没说出话来。
不妙的是,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他再一次听到了随风而起的风铃声。
这次真的没招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