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娟突然注册了微博账号,第一条微博,就发了一个长达四十多分钟的视频。
这条视频的前五分钟,是她的怼脸片段。
她侧脸和嘴角肿着,绷得油亮,额头上在人工湖里碰伤的地方还贴着纱布,在家里客厅的角落调试摄像头。
客厅小得近乎局促,看视角镜头原本藏在果盘中间,她退至远处看了看,还不放心,又拿出来,塞进了旧沙发靠垫的缝隙里。
时间码跳到十分钟后,玄关处的大门开了,进来一个精瘦的男人,看装束似乎是做体力活的。
叶娟站在画面的最边缘处,站姿紧绷,显得很不自然,她嘴动了动,好像跟那男人说了句什么。
那男人突然抬手,抡圆了胳膊给了她一个耳光!
这记耳光像是屠杀开始的号角,男人对着叶娟拳打脚踢,顺手抄起门背后的衣架,使了大力,不遗余力地往她身上抽。
叶娟穿着单薄的家居服,一味抱头躲避,一点一点往画面的中间移动。男人不疑有他,一把扯住她的头发,在手上绕了一圈,然后猛地揪起,把她的头狠狠掼向茶几。
叶娟双手往回拽着头发,跪在地上,眼睛却直直望着镜头。
她一只眼睛紫得发黑,已经肿得睁不开了,山根处青紫一片,鼻血喷涌而出,染得满嘴都是,额头上的纱布里,红色慢慢洇开,跟她满脸的血融得不分彼此,可她像感觉不到疼似的,面无表情,只是表情麻木地盯着镜头。
盯着屏幕外的每一个人。
这场单方面的暴行持续了将近一刻钟,男人似乎是打累了,把她搡到沙发角落,兀自进了房间。
叶娟在地上坐了快十分钟,好像才清醒过来,从家居服口袋里拿了张纸,一边草草地擦鼻血,一边顶着那只睁不开的眼睛,伸手来拿摄像头。
到这里,视频戛然而止。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转发的,等黎叙闻开完新一轮选题会,在热搜上看到这个话题时,它已经排到了第十名。
看得黎叙闻全身幻痛。
她闭着眼睛深呼吸了三次,胸口仍一阵紧似一阵,额角青筋猛地一跳,她手一抖,手机重重落在了桌上。
如果她知道是今天这个结果,那天晚上,她绝不会选择报警。
即使叶娟要在冬日的刺骨寒潭中七进七出,即使她再丑态百出有碍观瞻,她也绝不会自以为是地,把这个女人送回杀人犯的手里。
没错,杀人犯,她的丈夫就是杀人犯。
冷静,她不停跟自己说,冷静下来,这样才能找线索,才能知道怎么帮她。
在去茶水间灌了一整瓶冰水之后,黎叙闻再度打开了那个视频。
摄像头是叶娟亲手布置的,所以她至少知道这么几件事:丈夫回来的时间、他一进门就会动手打她、殴打时间不会太短,起码不会扇一巴掌就结束。
以及,她一定会被打得非常惨,不然拍视频没任何意义。
所以她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都是为了让大家看看她在家里的遭遇,然后帮她逃离吗?
黎叙闻想了想,点开了这条微博的评论区。
里面不出所料吵翻天了。
发声者大概分为两派,一边是同情派,指责之前爆金币做视频的那些人是冷血伪人,另一边是怀疑派,觉得这么明显的摆拍竟然都能引发同情,你们都是没脑子的圣母吧?
怀疑派中有几个人账号跳得特别高,恨不得把视频切成一帧一帧的,送到技侦科,证明这是假的。
还有一些典型搅屎棍,主张“这种视频就算是真的也不应该发出来,这不是在搞性别对立吗?”“发出来有什么意义,发出来就不被打了?”“我上网是来找乐子的生活够苦了没兴趣再看这些哈[OK]”“0人对你们被窝里的play感兴趣。”“哪个男人能忍自己老婆这样丢人?没打死都算轻的,你们就闹吧,今晚给她收尸就行。”
这些言论直接将很多点进来看热闹的路人也卷了进来,凡是带了这个话题的微博,评论转发都是乌烟瘴气,鸡飞狗跳。
评论里有一层非常高的楼中楼——
“我已经跟叶娟本人取得了联系,在考虑开个捐款通道,晚点会放自证。”
黎叙闻停下往下滑的手指,一目十行的目光骤然凝住。
她点进层主主页,发现这是一个热衷于发声的人,几乎所有社会热点下都有她的身影。
最新一条微博,她晒出了自己跟叶娟的电话录音。
叶娟的声音并不难认,博主明确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她联系有关部门,是否需要帮她报警,叶娟回答都找过了,用处不大。
博主问了她很多问题,最后问及她需不需要捐款以及网上的声援,叶娟沉默了一阵子,默认了。
至此,事情的性质已经完全变了。
一旦涉及到钱,整件事情就不再是观点之争。
黎叙闻定定地盯着那个支付宝账号看了一阵子,试探着给里面打了点钱,账号实名确实显示的是叶娟的名字。
要钱,这就是她的真实目的吗?
黎叙闻半垂着头,坐在工位上,一动不动盯着微博界面,都快化成石像了。
路过的季筝靠着工位隔板看了她老半天,终于忍不住敲她:“小姐,上班正大光明摸鱼?你奖金没了。”
黎叙闻抬头道:“主编,给我批个外勤。”
“又?”季筝扫了一眼她手机:“这还有什么余地吗?别家全部撤了。”
这倒是真的,之前贴得像狗皮膏药的媒体,今天跟集体瞎了一样。
无他,家暴所有人都司空见惯,没有传播价值,风险还不小。
“我不确定,但总觉得还要试试。”黎叙闻沉吟:“不方便批我就先休假,查到东西了再补外勤单。”
季筝双手抱胸,笑了声:“上瘾了是吧。我赌这次你年假没了。”
黎叙闻看着她,笑意狡黠:“那我赌回来之后,你还得给我签外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