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记得黎策拿回来时兴奋异常,套着软袋一直挂在衣柜里,不让她碰,自己却时不时就去摸摸。
后来黎策进了疗养院,东西带不了太多,钟郁青带着她,把家里用不到的东西全捐了。
里面就有那套他一次都没穿过的西装。
黎叙闻心口酸了一瞬,软下声拍拍马颂今的手:“好了马叔,不说那些。”
马颂今长叹了声,半天才道:“就这么仓促地办了?齐寻那小子,我当初要知道他是救援队的,我绝对不会……”
“不算仓促,”黎叙闻垂着眼睛微笑:“这辈子就他了。”
马颂今看着她这个柔软的微笑,原本要出口的抱怨也噤了声。
他几乎看着闻闻长大,从没见过她这副表情,一时间各种心绪交织,堵得他出不得声,总觉得愧对老黎,更愧对她,赶紧剥了颗糖塞进嘴里,堪堪压住那阵子哽咽。
“我这次可是有长足进步,还在火化点工作了。”黎叙闻笑着转移话题:“战地记者那点强度,我现在都不放在眼里。”
她还在沾沾自喜,马颂今却笑不出来,手里簌簌地捏着糖纸,问她:“你现在有家有室,总台还去吗?”
黎叙闻一愣:“为什么不去?”
“前线一去就是几个月,你考虑过齐寻没有?”
……还真没有。
她根本没过这事。
很奇怪,近到跟他的一日三餐,远到以后她疯掉了该怎么办,她都想过了,但去战地这一段,就好像被她刻意漏掉了似的,从来没在她脑子里出现过。
马颂今一眼就看出来了:“这种事情早说早好,最忌讳的就是逃避。”
黎叙闻定了定神,笑道:“总台是什么地方,我想去就能去吗?到时候再说好了。”
马颂今笑了声:“我们这群老半壳子只是老了,又不是死光了。”
言下之意,虽然黎策早就退了,但当年跟他一起奋斗的同僚们还在。总台虽然难进,但侄女要去,总还能说得上一两句话。
黎叙闻恍然地看了他一阵,感觉就像一个她一直想要的奶油蛋糕忽然从天而降,却没落到她手里,而是直接砸在了她脸上。
她表情也像被奶油糊住了,一个笑僵在脸上,半天没动。
马颂今看她这样子,叹了声:“你回去跟小齐商量商量吧,不着急,明天开始你就继续休假,度个蜜月,把肉养回来再来上班。”
“马叔,我不……”
“出去。”
……
黎叙闻面色凝重地从总编办公室出来,整个人晕乎乎的。
齐寻的事业和关系都在国内,家庭观念又极重,而且已经为她牺牲了太多——大到关系推进,小到两个人要住哪里,都是他在迁就,甚至他的整个生活,都是围绕着她构建的。
要他这样一步一步把底线都让出来,她未免太不知好歹。
“闻姐,”小茉在远处编辑部的小隔间里冲她招手:“有快递。”
黎叙闻蓦地回神。
快递?
她网购从不填报社地址,哪来的快递?
她快步走过去,接过信封来回瞧,发件人信息好像被隐藏了,掂一掂,很轻。
“放这半个月了,”小茉紧张非常:“是不是有人要报复你,寄了炸弹啊?”
“这么轻的炸弹?”黎叙闻笑了声:“怕就走远点,我要开了啊。”
等小茉闪得远远的,她拿美工刀小心地裁开,里面掉出一张照片,还有一个小信封。
她目光瞬间就被那张照片攫了去。
那是一个女孩子极为沉静的侧影,她站在半人高的工作台旁,对着满桌的人形纸板和工具,拿着一根姜黄色的长尺,正专注地比着尺寸,另一只手握着铅笔,细细描画。
黎叙闻险些没认出来。
因为照片上的女孩跟当初在医院里那个呆滞的、荒芜的人,已经没有丝毫相似之处了,唯一能勉强相认的,就是她专注坚定的表情——跟当时黎叙闻去看守所探监时,秦琳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
她真的判若两人了。
黎叙闻赶紧倒出小信封里面的东西,里面有一千五红彤彤的现金,还有一封长信。
琳琳在信上说,她从精神机构出院后,有人邀请她去羊城学打样,包吃包住,每个月还有一千五百块学徒工资。
正好是当初在代妈宿舍,黎叙闻垫给她的营养费。
她像是不习惯写东西,语句破碎,却蓬勃可亲,事无巨细地诉说着大家对她的善意、她学习的进步,还有能自力更生的骄傲。
信的最后,琳琳用很用力的笔触写:“姐姐,你说得对,我从前不知道,世界真的是很大的。”
黎叙闻看着这句质朴简单的话,伸出指尖,细细地触摸纸上这句凹陷的痕迹。
刚刚的郁结荡然无存,她笑着,泪水却一下子涌了出来。
是的,世界很大很大,人可以在一个地方万念俱灰、饱受折磨,却在另一个地方仍旧顽强地生根发芽。
不必伤怀,因为我们总有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