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齐寻找到了之前同行的一篇论文,其中提到了这种潜意识脱敏疗法,虽然没有在业内推广,但有数据支撑,成效显著。
那条白噪音音频经过齐寻的特殊处理,把他自己的声音加速、倒放、叠轨再无声处理,覆盖上海浪声,是为了绕开她的意识,在潜意识层面让她习惯他的声纹。
林青淮一方面觉得离谱,因为比起心理学,这更像是某种灵.修法门,但另一方面又抱着点希望,因为这种疗法他确实有所耳闻。
但不幸的是,黎叙闻不是成功案例中的一员。
“是我考虑不周,”林青淮从地上捡起录音机,语气愧疚:“今晚不做别的了,你好好休息,明天也暂停一天吧,你……”
一只冰凉的手忽然缠上他的手腕。
黎叙闻还蹲在地上,显然刚刚的恶心和眩晕还没有过去:“录音机留下吧。”
“你要这个做什么,”林青淮迷茫了一瞬,声音立刻拔高了半个八度:“不行!胡来!”
她手指微微用力,没有一点放手的意思:“为什么是胡来,你看,我没有晕过去,也没有走不动路,我只是吐了而已,这比上次要好太多了。”
她一双灵狐似的眼睛,眼角猩红:“不是脱敏吗,这现成的材料,是不是?”
林青淮真是有年代没见过这么不听话的病人了,气得额角突突的:“不要命了是吗?”
“这才到哪儿呢,”她缓缓站起来,从他紧握的手里慢慢抽走了录音机。
黎叙闻偏过头,提高了声音,对着门口道:“我可是要上战场的人。”
听得守在门帘背后的齐寻一阵剜心的痛。
他站在门口,看着林青淮进去,听着她的每一点动静,和承受的每一秒痛苦,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别说像林青淮那样陪在她身边,听她孤注一掷地犯倔,就连掀开帘子看看她,他都做不到。
可她早知道他来了。
“你不用一直守着我,”黎叙闻对林青淮道:“咱们打个商量,如果我不行了,立刻用手台叫你,行吗?”
林青淮一阵头疼:“你就非要今天……”
“对,非要今天。”她异乎寻常地坚持,却压低声音:“战地记者没有心理疏导的时间,要是在前线崩溃了,就只有回调一条路。”
黎叙闻垂下眼睛:“我不想像我爸一样。”
林青淮紧拧的眉头蓦地一松。
他以为她逼自己到这个地步,完全是为了齐寻,到现在他才明白,他根本看轻了黎叙闻这个人。
齐寻说得对,他并不懂她。
“那也得循序渐进,”林青淮口气稍缓:“我就在这,我陪你。”
黎叙闻摇摇头,看向门口:“我想跟他单独待一会儿。”
林青淮刚展开的眉心又重新起了波澜,盯了她半晌,长长叹了一声,又翻来覆去提醒了她好几遍,量力而行,一旦有任何不良反应,立刻停下然后去找他。
齐寻站在门边,里面的两人刻意压低了声音,嘟嘟囔囔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他只听见帐子里声音忽然一停,紧接着林青淮就掀了帘子出来。
齐寻拦住他:“我不进去,但我可以在外面陪她。”
林青淮掀了掀眼皮,嗯了声:“一旦……”
“我知道,一旦有危险,我立刻去找你。”
林青淮看他一眼,没再说话,径直走了。
“齐寻?”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炸响,齐寻整个人一激灵,定睛却见帘子遮得严丝合缝,一点光都透不进去。
“齐寻,”门帘微微向外顶出一个小小的圆弧,她的声音在靠近地面的地方响起了:“你陪陪我吧。”
黎叙闻抱着膝盖,背对着帘子坐着,没听见对面的动静,却神奇地感觉到门口的呼吸僵硬地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地、如履薄冰,也坐在了帘子的另一边。
他的脊背绷着,不敢完全靠着他,但他身上的体温和触感隔着薄薄的门帘,轻轻地伏上了她的肩膀,还轻轻蹭了蹭她。
像一个小心翼翼的拥抱。
黎叙闻身上蓦地一暖,刚刚的心悸忽而化作一阵呼之欲出的委屈,眼看要淹没她的喉咙。
帘子迅速开合了一下,一张小纸条从缝隙里飘进来,落在她的脚边。
那上面是齐寻工整方正的字体:闻闻,我很想你。
黎叙闻捧着字条笑了,稍稍吸了下鼻子,重新拿出录音机:“那我快点好,今天你陪我做作业。”
门外铅笔蹭在纸上的沙沙声响了好久,字条才又递过来:你只要不舒服,我就立刻去叫林青淮,别勉强。
“不行,”黎叙闻坚持:“齐寻,这不仅仅是为了我们,也为了我以后能做战地记者——如果手环不报警,你就不要走。”
对面不吱声,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用后脑勺向后一靠,直接枕在了她头顶上。
黎叙闻推他:“走开,长不高了!”
她听见帘子后面传来一声气息声,像是他在笑,但仅仅一瞬,他就忍住了。
黎叙闻深吸一口气,手指已经按在了录音机的播放键上,却忽然见帘子掀开了一角,一直粗糙宽大、骨骼分明的手,从缝隙里递进来。
黎叙闻脊背僵住,好半天都不动弹。
她盯着这只无比熟悉的手半晌,一时竟没有勇气牵住它。
齐寻在门帘后面静静地等着,呼吸不由自主屏住,好像又回到了跟她相亲的那一天——忐忑、困惑、故作镇定,还有抑制不住的心动。
手掌空了很长时间,他听见身后的人轻轻深呼吸一次,然后慢慢地,握住了他的手指。
她的手指很凉,带着点病态的潮湿,但很绵软,一开始还只是皮肉相贴的试探,到后来,她的五指都兴奋地缠了上来。
它们雀跃着缠住他的手指,楔入他的指间,然后将两只许久未见的手掌紧紧扣住。
齐寻垂眸看着久违的十指相扣,心里五味杂陈,酸甜苦辣一起汩汩地倒出来,最后汇成了一条宁谧的、潺潺的河。
他在她手心里慢慢写:别怕,加油。
他指尖的疤痕和薄茧粗糙地摩挲着她,黎叙闻细腻的手背上窜起一串串细小的电流,她咽了咽,轻轻捏住他的虎口:“不要闹了,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