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平时不睡觉的时候坐哪里呢?”黎叙闻终于从卡壳中缓过来,在不远处转来转去,坐在那把结构松垮的椅子上:“这里吗?”
齐寻:“……嗯。”
“这坐着很难受啊,”黎叙闻感觉腰疼:“坐累了呢?”
躺地上,齐寻在心里说。
下一秒,他就看见黎叙闻蹲在水泥地上研究了一会儿,然后直接躺在了地上。
“我觉得地上舒服呀,你没试过吗?”
齐寻扬起眉毛盯着她,觉得是自己疯了。
“你来啊,”她拍拍身边空地:“给你留了地方。”
齐寻心在不妙地抽搐,大步走过去,伸手想拉她:“起来,要着凉了。”
黎叙闻一头乌瀑似的长发散落在黑灰冷硬的地上,不再笑了:“来陪我躺会儿,我有话跟你说。”
齐寻垂下眼睫看着她。
周围如此寒酸粗陋的颜色,都掩不住她的白皙和明艳。
这样一个人,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不敢听。
黎叙闻不催他,也不再说话,只是躺在地上,安静地跟他空荡荡的眼神对视。
只消几秒钟,齐寻还是乖乖躺在了她身边。
他一躺下来,黎叙闻立刻感觉身上暖和了点,忍不住往他身边贴了贴。齐寻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感觉有些凉,试探着用手背贴上她的,被她一把抓住。
宽大的手掌从她手心里挣出来,然后紧紧地整个包裹住她的手。
齐寻深深闭上眼。
视觉一旦受限,他的听觉就会成倍暴涨,于是他听见裸露的管道中的水流声,窗外偶尔有车路过的的引擎声,他身边的人跟他一样过快的心跳,和相扣的手腕撞击的脉搏。
还有她又低又轻的说话声。
“我之前看过一本书,上面说,一个人住的地方,跟TA的内在空间是协同的——是什么样的人,居家空间也会慢慢变成TA自我认同的样子。”
“原来你是这样的。”她说。
齐寻团裹着她手掌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可我觉得你不是这样。我看见的你不是这样的,齐寻。”
睫毛闪了闪,他忽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印印花花的一个不规则的水印圆。
可他看见了太阳。
“刚刚我是想问你为什么来着……想了想,还是算了,这大概跟你存在我这里的那个问题一样,是你现在不想提的。”
齐寻哑着嗓子:“你可以问……”
“然后让你忍着难过跟我说,或者干脆糊弄我?”黎叙闻笑了,窝在他手心的指尖轻轻挠了挠:“我不问不是因为我不好奇。我不问,是在等你主动开口。”
她身上的水香一阵一阵在身边萦绕,齐寻一整颗心在这种香气里,轰然坠地。
她干脆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我们真的很不同。从小家里人就教我,喜欢什么就主动去要,对方不答应还可以商量,即使拿不到我想要的东西,也比两手空空要好。但你不是这样——其实婚戒对你来说,意义非凡,是不是?”
“……嗯。”
“那代表什么?”
“代表……”他舔了舔嘴唇,说得很艰难:“代表我们是一家人。”
直到这一句的尾音在空中盘桓到消散,黎叙闻才慢慢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说:“我不知道它对你来说这么重要。”
“我知道这太越界了。”齐寻自嘲地笑了声:“领了假证的时候,想能多了解你一些;了解了你,又想多陪你一阵子;有了这个,又想拥有;现在你答应跟我在一起了,我又想要你做我的家人。太贪了,我知道。”
放在身侧的手心里,那凉凉的指尖又挠了他一下。
“可是我也一样啊,”她轻声说:“想跟你长长久久走下去”
这句话的回音在四壁间不停地回荡,像一句不肯停歇的承诺。
齐寻微微侧过脸,看着她发亮的眼睛,任这一声声灌进他耳朵里。
其余的他都听不见了,能让他一遍遍听见的,只有那句“想跟你长长久久走下去。”
值了,他想。
黎叙闻深深吸一次:“我不是不想的,如果你告诉我戒指对你来说意味着家,那我一定会为你戴——但是对婚姻这种形式,我有点害怕。”
她纤细的指尖去摸他手上的戒指,铂金质地被他的体温炙烤得温暖滑润:“比起祝福,我觉得它更像一句诅咒,就好像原本相爱的人走进去,最终都会变得不幸。”
“我不是抗拒你,不是抗拒跟你有个家,我只是抗拒婚姻本身。戒指只是个物件,如果你想,我可以为了你戴,但是要我接受别的,你得给我一点时间,”她将手指插入齐寻的指缝,然后十指相扣着握紧:“行吗?”
被攥紧的不只有齐寻的手,还有他脱落了厚重外壳的柔软的心。
其实戴不戴戒指又有什么要紧,他要的不过是来自她的一句确认,确认她是认真地要跟他一起生活,确认她能接纳他自己都接纳不了的东西,也确认她不会轻言放弃。
现在有了她这些话,其它什么都多余。
这个时刻他实在说不出什么话来,比如谢谢,或者我爱你,好像他一开口,所有填满他的感动和爱意都会瞬间坍缩,坍缩成一些听上去无关紧要、轻描淡写的词语。
所以他将手慢慢从她指缝里退出来,褪下戒指,交到她手里,又把她的手掌握紧:“你等我的答案,我等你给我戴戒指。”
那小小的素圈烙在黎叙闻的掌心,带着他体温的温暖触感,一路游到她心里,浮现在她脸上,开出了一朵柔软的笑意。
“齐先生,”她转过头注视他,带着笑说:“现在你可以拥抱你的家人了。”
齐寻胸口有一股陌生的踏实感缓缓升起来,充满他空荡了十年的心,于是他也笑起来,手臂一伸,把她捞进怀里。
在这间不能示人的简陋毛坯房里,他们用一个不分彼此的拥抱,把它变成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