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赵守拙很是拿不准。
不过气势低下来也只是眨眼之间的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赵守拙的腰杆挺直了一些。
他没回,只是走到另外一个位置上坐下,道:“城内南边遭遇水患,流氓全部往这边逃,本官本想好好安置他们,却不想他们之中有人换上了疫病,本官为了不让外人受到牵连,只好将他们聚集起来,并封上了城门……”
他一边说一边看萧珽的脸色,试探性地问:“沈大人若是想出去,本官可亲自送大人。”
萧珽看他一眼。
看得赵守拙头皮发麻。
这种感觉很奇怪,那目光并不锐利如刀,也非怒火中烧,只是平平淡淡地扫过来,像是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可偏偏就是这毫无波澜的一眼,让赵守拙心头无端又生出一股紧张感。
这种感觉,他只在京中跪着被人睥睨时有过。
他本想再说点什么,下一瞬,他听见萧珽抬头,拿不准主意似的朝着沈末问道:“我也不知道,你觉得呢?这地方又潮又穷,要不直接走吧?”
赵守拙:“……”
方才那股子紧张感像是见了鬼。
沈末伸手在安抚似的萧珽身上拍了拍。
“我们的人马还在后面,赶到这里,约莫还要一段时间。”他道,“这几日便麻烦赵大人,让我们在这里落个脚。”
沈末一本正经:“我家大人之前没过过什么苦日子,这几日因为下人买的衣服糙了些,便骂了好几天人。
还劳烦赵大人为我们准备几身合适的衣裳,吃食方面,我家大人吃不了辣,还希望赵大人准备得清淡些,待到我们的人到了,我们便走。”
听得萧珽眼皮直突突。
他觉得沈末该去出书,书名便是《没过过苦日子》《吃不了辣》。
说来说去,其实都是在借着机会给他自己谋好的,当真是……有趣得很。
他朝着赵守拙看去一眼,见他面如土色,便更想笑。
赵守拙确实摇摆不定。
这但凡有点脑子的都知道,若是直接按照沈末所说的做,若是他们不是什么有权有力之人,那他赵守拙便是被当成了傻子。
不仅没有一点总督的面子,反倒被使唤来使唤去。
只是这信封实在是过于让人犹豫,当今时节,若不是皇权贵胄,哪有人能用这样的信封……
萧珽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将桌上那杯并未动过的茶推到赵守拙面前:“赵大人呢,也不用疑心。”
“本大人也不会白吃白住赵大人的。”他笑得很真心,看上去有些幸灾乐祸,“作为回报呢,本大人也可以给赵大人一点消息。”
赵守拙心一突。
“虽然不知道赵大人为何到现在还未曾对水患采取行动,但是……”萧珽盯着他强行保持镇定的眼睛,笑道:“本大人这次出来,可是同当朝监察御史李大人一前一后出的京,且据本大人所知,是冲着边境的启南关去的。”
去启南关,必经浣江城。
萧珽摇摇头:“哎呦,赵大人运气似乎不太好。”
这话一出,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停在了萧珽身上。
当朝监察御史,职责为“代天巡狩”,去哪里、什么时候去、路线是什么,由皇帝亲自决定。且不对外宣张,秘密进行。
走到哪里,哪里便如皇帝亲临。
赵守拙几乎冷汗要流下来——
他记得巡查是五年一次,为何这次提前了?而且以他的后盾之强,这监察御史马上都要到家门口了,他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惊疑不定的神情被萧珽和沈末二人收在眼里,萧珽抬头看了沈末一眼,藏在下面的手刚想去扯沈末的袖子,便听到沈末开了口:“大人,你这地方,小。”
这句话赵守拙听懂了。
是在说他的靠山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如今皇宫中很是动荡,朝中不管是皇子还是大臣,需要顾及的事情都很多。”沈末面上难得露出一抹笑意,“赵大人,当是应当学会居安思危。”
这一唱一和,所透露出来的消息都摆明了这位坐在椅子上的人身份不凡。
赵守拙最后的疑心也被彻底打消,本因觉得有靠山而满是傲气的眸子也暗淡下来。
他本也不是什么经历了很多风浪的人,他能当上这里的总督全凭着自己的叔父是当朝刑部尚书,且此次夺嫡叔父站队得当……
他在这地方安逸日子过久了,便渐渐忘了危险是什么。
但话又说回来,巡查都已经到他家门口了,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治水啊!
以往也不是没有水患,只是那地方也算是个高处,积下来的水没过多久也就自己下去了。却不想今年天气格外恶劣,暴雨引发泥石流,死了一批村民不说,强烈的泥石流将那地方的排水处堵得严严实实,他想治都没办法。
且……且钱都被拿去孝敬宫里那位了,他哪来的银子……
赵守拙心如死灰,话都不知道怎么接。
萧珽想拉沈末的袖子,但沈末又在他动作前开了口:“大人若是不介意,在治水方面,在下也愿意尽绵薄之力。”
平平淡淡的,明明说的是好话,但听着如同施舍一般。
赵守拙便彻底明白了,他这地方,来了两位根本把这地方当回事的大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