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礼物那天之后,栗子更加积极主动地参与进了复健中。
之前不时就会发呆的情况再也没有出现,认真严谨地按照医生的所有嘱咐进行着动作,所以她很快就可以保持一段时间的坐立了。
尽管头还会晕,还要倚靠着什么才能坐稳,但身体的恢复速度却也在不知不觉间悄然加速着。
只是她沉思发呆的时间,全都转移到了休息的时候。
就像现在,她又在独自一人时躺在床上发呆了。
关于那天她向承太郎诉说的困惑,现在也没有什么进展,只是随着身体的康复,几天下来,她的内心有了一点新的感悟。
...她是不是对自己太严格了一点?
或者说,她是不是把自己放得太低了?
大家给的提示都那么多了,她也不是笨蛋,所以也渐渐琢磨出来,自己那天的行为究竟有多么扫兴了。
阿布德尔和波鲁那雷夫特意为她准备礼物的时候,一定是带着希望她能喜欢这份礼物,希望她能感到开心的心情去奔走的。
可她那时却一门心思,全部放在了认为自己给他们造成了麻烦这件事上。
其实她只需要收下,然后全心感谢他们的用心就可以了,这样既是对他们的尊重,大家也能皆大欢喜,更何况她是真心喜欢那些礼物的。
...可为什么就是不能坦率地接受别人给自己的好意呢?
平心而论,如果是她的话,也愿意花大量的时间去考虑,去找到最好的东西给他们,因为她很在乎他们。
那反过来,他们愿意把最好的东西给她,也是因为他们很在乎她——
...这么想可以吗?
麻痒的感觉随着思绪的推进又一次堆积在胸口,而酸胀感则一路从胸腔深处蔓延至喉咙,沉甸甸的,让栗子感到几分不适。
每当想到这里时,她的身体都会冒出同样的感受。
她想到发现替身召不出来后,她不希望别人担心自己而做出的安慰。
然而,没有一个人放松下来。
乔瑟夫无奈告诉她要为自己再上心一点,花京院仍然紧绷地端坐在那里,其他人神色不一,但都显得凝重,而承太郎——
他在感到不快。
尽管不是面对敌人时那种外放的不屑,可他却像一把收鞘的利刃般,在暗自发出嘶鸣。
就连电话里,伊月也觉得她太轻描淡写了。
他们都在为她的事情而担心,可她却在为他们的担心而担心。
说不定她对自己的这份不在乎,也是他们担忧的一部分。
想到这里,栗子抬手,轻轻地按在了自己胸前。
她必须得承认,被关心的感觉真的很好——
——但是为什么不需要呢?
她在心里自问自答道,因为感觉没有必要——
——为什么没有必要?
因为只是浪费时间——
——为什么是浪费?
因为...因为我不值得——
“呼——...”
栗子忽然在这时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以免自己被胸口的郁结闷死。
于是那些盘旋的念头,顿时像一团沉重的棉絮,暂时被她从心口硬生生推了出去。
这些天来,她就这样不断重复这样的过程,不断去思考,顶着心口的不适去确认自己内心的所有想法。
所以她已经大概明白自己缺少的是什么了。
就像承太郎那天握着她的手时说的那样,她还没能看见自己,她放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还太少了。
只是明白归明白,但对现在的她来说,要想完全把思路转变过来,还是有点太难了...
“唉...”
越想越苦恼,越想越后悔,栗子不由抱着巨大的猫咪抱枕在它柔软的身体上蹭了蹭,脑海里回想着刚收到礼物时那两人的神情,开始幻想起要是那时怎么怎么做就好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好像永远知道现在该做什么的人走了进来。
承太郎迈步走到她床边的时候,栗子还以为是今天的锻炼就要开始了,松开抱枕正准备收拢心神时,他却忽然俯下身朝她靠近过来。
“准备好。”
说着,还不等栗子明白他要做什么,他便一手托住她的后颈,一手穿过她的膝弯,竟然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将她从床上抱了起来!
“空条同学......?!”
栗子瞬间随着他收拢手臂的动作落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里,温热的体温立即透过相贴的衣料传来,迅速染红了她的脸颊。
可承太郎没有回答她的惊呼,而是径直迈开长腿大步走出了房间。
“要去——”
“哪”还没有脱口,栗子便被放在了一张放置在走廊边的轮椅上。
头因为坐起身的缘故而渐渐有些晕了起来,但这个轮椅配有枕靠,再加上椅背倾斜的角度足以支撑她的头、腰和臀,所以也只是维持在了些许不适的地步。
可是,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
栗子一脸茫然地坐靠在轮椅上,还没来得及转头询问承太郎,目光便骤然被眼前的庭院夺去了全部注意。
此时,她正坐在走廊外侧的石子小径上,除了围着走廊的一圈外,还有一条向前延伸出去的小径一路通向干净清澈的池塘,贯穿了整个庭院。
而在微风泛起轻波的池塘边,一小截装满清水的竹筒迅速下坠,在石面上敲出清脆的一声后再次翘起,就这样周而复始地不断上下摆动着,在空条宅内敲打出沁人心脾的清音。
草坪与绿植填满了眼前这座庭院的角角落落,鸟鸣偶尔在湛蓝的天空中划过,植物微涩的气味悠悠钻入鼻间,一时间,栗子整个人都沐浴在了阳光之下,从头到脚都被烘得暖融融的。
“......”
栗子已经在房间里待了太久了,此时忽然再次见到外面的一切,顿时觉得看什么都眼前一亮。
从旁注视着她的承太郎见她眼眸微眯,一副开始享受阳光的模样,嘴角也不由掀起了些许弧度。
“总算有点像样的表情了。”
他的声音让一时沉迷在景色中的栗子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他后,略有些迟疑地问道:“...所以你是想要让我晒太阳才带我出来的吗?”
承太郎却只是顺势坐在了她身边的走廊上,抬起腕表,假意扫了一眼:
“我只在医生那里争取了十分钟,再不抓紧时间,就把你抓回去了。”
“欸、别...!”
栗子赶忙着急地看向面前的庭院,贪婪地注视起眼前的一切。
她已经闷在房间里太久了,每天眼睛一睁一闭就是天花板,就算能通过窗格和敞开的门看到一些外面的风景,也快被闷死了,她要抓紧时间再多看几眼!
而悄然放下手臂的承太郎再次把目光倾注在了她身上。
看她扑闪着眼睫,一寸一寸仔细而兴奋地注视着这片他早就见惯了的庭院。
那被阳光照亮的眼眸,闪动着点点雀跃的光芒,而披散至双肩及身后的长发下,原本苍白的脸颊也仿佛被这光芒点燃,很快便透出了健康的红晕。
这样才对,别再总是皱着一张脸了。
蓝绿色的眼眸始终倒映着眼前女孩的模样,连承太郎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望向她的时候,自己总是不自觉笑着的。
.
不管怎么期望时间能慢点流逝,十分钟的时限最终还是到了。
半是遗憾半是满足的栗子刚刚喟叹一声,便又被承太郎从轮椅上打横抱起了。
相比之前被讶然更加占据心神的状况,现在已经有些准备的栗子对自己被抱起的这件事感知更加明显起来,揽在身后与腿弯的结实手臂稳稳地托着她,肌肉的轮廓更是隔着衣衫挤压在她身上。
这样的接触马上便让栗子红了脸,耳朵发烫地把脸藏向他胸前小声道:
“......一定要这样搬运我吗?”
“不然呢?”
承太郎压在帽檐下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轻挑了一下,尾音中却带着上翘的笑意,步伐平稳地将她抱到床前后,便小心地让她躺回在床上。
“唔...”
对栗子来说,姿势的变化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因为此前身体躺了太久了,所以现在每次坐起或躺下,她都会经历这样的时刻。
但这样的感觉终究会淡去,她的身体总有一天会恢复,直到可以回到日常中去。
她会好起来的。
仰躺在床上的栗子缓缓抬起手臂,张开手指盖住了自己因为眩晕而一时闭上双眼的脸颊。
掌心下的脸庞还是热乎乎的,绿草如茵,水波清澈的画面也仍然鲜明在眼前。
能不必透过窗户,直接被阳光完全笼罩的时刻,曾经对她来说就是如呼吸般不需要在意的事情。
可是她死过一次,至少是真的半只脚踏入了死亡,差一点就真的连呼吸都要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