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舒晚立在云锦样料旁怔神良久,恍惚间循着朦胧的记忆走出了仓库,刚行至廊道中段,便被轻步追来的秘书喊住。
“沈总,各部门的季度总结案已经发至您的办公系统,您看是回办公室审阅,还是先回住处歇息?”秘书的声音恭敬,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未多探半分她方才的失神。
沈舒晚敛去眼底所有的怔忡,抬眼时,已是沉稳的模样。方才心头的震荡与无措,皆被她妥帖收进心底,只淡淡颔首:“回住处。”
她循着梦里的记忆,缓步向前,廊道两侧的设计稿在晨光里舒展,针脚纹路、面料配比,竟与她熟稔的云锦织造之法隐隐相通,只是形制更简,纹样更趋普遍。行至电梯口,秘书按下下行键,金属门缓缓打开时,沈舒晚目光微顿——这方四壁光洁、能载人上下的铁匣,她初见时只觉怪异,此刻心头虽有一丝讶异,却下意识抬步走入,指尖轻触光洁的金属壁,微凉的触感真切,竟无违和。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她靠在壁上,闭目梳理着这梦里的一切。她是舒意服饰的沈总,执掌一家以面料服饰立身的公司,这身份与她现实里沈家大小姐、掌家绸缎庄的境况,竟有着莫名的契合。那些陌生的物什,平板、液晶屏、电子标签,初遇时的茫然错愕,竟在抬手触碰、应声应对间,慢慢变得熟稔,仿佛这具身体本就知晓该如何与之相处。
出了写字楼,盛夏的热风裹着蝉鸣扑面而来,门前停着一辆线条简洁的黑色轿车,司机早已躬身等候。沈舒晚坐进后座,指尖抚过柔软的皮质座椅,看着窗外掠过的高楼广厦、车水马龙,玻璃幕墙映着炽烈天光,街道上车流如梭,皆是她从未见过的光景。初时见此,心头难免惊悸,只觉这天地陌生得令人心慌,可看着看着,竟慢慢镇定下来。
她看着街边店铺的招牌,看着行人的衣着,看着那些快速掠过的、叫不上名的物什,脑海里竟会自然浮现出它们的用处,仿佛有一层模糊的记忆,在替她适应这方天地。她本就是个通透沉稳的人,掌家多年,遇事从不会自乱阵脚,纵使身陷这光怪陆离的梦境,纵使所见皆为陌生,也能快速敛去情绪,寻着其中的章法。
车行平稳,不多时便至一处高层公寓。电梯直抵顶层,推门而入,一室极简的清冷,与她芷兰院的雅致竟有几分神似。浅灰色的墙面,原木色的家具,临窗的案几上,叠着几册面料样册,旁侧放着那只她在办公室见过的电子平板,一切都透着规整利落,恰合她的性子。
沈舒晚屏退了司机,独留一室清净。她走到窗边,推开落地窗,盛夏的晚风拂来,带着楼下绿植的清香,远处的霓虹次第亮起,将都市的夜色勾勒得璀璨夺目。她倚着栏杆,静静望着这方陌生的天地,脑海里一遍遍复盘着入梦后的种种。
从初醒时的茫然,到应对秘书的从容,到行走于这方天地的镇定,不过短短数时,她竟已慢慢适应了这“沈总”的身份,适应了这些现代的物什,适应了这与大靖朝截然不同的光景。想来是这梦境太过真切,连带着那些陌生的记忆,也一并融进了她的意识里,让她无需费力,便能安身。
沈舒晚抬手揉了揉眉心,白日里的情绪翻涌与心神震荡,让她竟有了几分倦意。她转身走进卧室,室内的陈设依旧极简,柔软的被褥铺得整齐,她褪去外衣,躺卧其上,指尖触到温热的被褥,只觉浑身的疲惫都漫了上来。
窗外的霓虹依旧璀璨,都市的喧嚣隐约传来,可她的心,却慢慢静了下来。
不过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而已,待她睡上一觉,醒来时,定是芷兰院的晨光,定是熟悉的雕花拔步床。
她轻轻阖上眼眸,将梦里的都市、梦里的身份,皆轻轻放下,任由倦意将自己包裹,盼着一觉醒来,便归了那方属于她的,真实的天地。
再睁眼时,晨光已透过公寓的落地窗洒在床尾,暖融融的一片,不是芷兰院的雕花窗棂,也无熟悉的檀香,入目皆是这方天地的极简陈设。沈舒晚眸光微顿,片刻后便敛去所有诧异,心底已无慌乱,仿佛昨夜的期盼不过是一念闪过。她缓缓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袂,动作间依旧是掌家的沉稳利落,行至盥洗室,看着镜中陌生却又熟悉的自己,竟已能坦然相对。
简单收拾妥当,门外的司机已按时等候,沈舒晚坐进轿车,指尖自然接过秘书递来的平板,目光扫过上面的面料企划案,指尖轻划,竟如执掌沈家绸缎庄的账目一般熟稔。车行至写字楼,她推门而入,迎面而来的员工躬身问好,她淡淡颔首回应,步履平稳地走进办公室。
落地窗前,她抬手翻开桌上的云锦样稿,指尖抚过纸上的纹路,现代的设计理念与大靖的织造技法在脑海中相融,竟生出几分新的构想。她执笔在稿纸旁添上几笔,落笔沉稳,仿佛这舒意服饰沈总的身份,她已执掌许久,无半分违和。窗外依旧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而沈舒晚坐在案前,已然从容地融入了这方天地,开始了新一日的工作。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老小区里,林野蜷在被窝里磨磨蹭蹭地睁眼,刚动了动身子,骨子里的寒意便顺着四肢百骸漫上来,连带着肩背腰腹都透着酸软,她盯着天花板愣了三秒,脑海里划过这离谱的境况,这副处处不对劲的身子,还得爬起来去打卡上班,这叫什么事儿!
腹诽归腹诽,通勤的时间容不得她赖床。林野恹恹地从被窝里钻出来,反手捞过两件薄衫套上,她趿拉着拖鞋洗漱,看着镜中自己利落的短发,又在心里把这荒唐的处境吐槽了八百遍。
简单收拾好,林野拎起门边的工装外套搭在臂弯,步履略显虚浮地走出楼道。盛夏的朝阳火辣辣地晒在身上,却半点暖不透她骨子里的寒凉,反倒让她那酸软的身子更觉滞涩,脚下的步子慢吞吞的,心里却清楚,再慢也得赶去仓库,那堆面料分类的活计,还等着她去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