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锦缎巷林氏纹造后院的窗棂,斜斜落在素笺上,映得纸上拓印的缠枝连理纹愈发清晰。林野将庆安郡主的玉佩搁在案头,指尖捏着细毫狼毫,正凝神勾勒霞帔的纹样初稿。
案上摊着十余张色卡,皆是霞绯色的深浅调试,从淡粉融金到绯红凝暖,每一张都标着矿石染料的配比。她眉峰微蹙,目光凝在笔尖,顺着连理枝的枝蔓缓缓落笔,缠缠绵绵的纹路间,流云暗纹似有若无地铺展,细若游丝,却藏着雅致的巧思。偶尔蘸取一点调好的矿染颜料轻点纸面,试看色泽在素笺上的晕染效果,一举一动都透着极致的专注。
伙计小陈端着热茶进来,见她这副模样,连脚步都放得极轻,将茶盏搁在案角便悄悄退了出去。院外的车马喧嚣、铺面的伙计招呼声,似都被隔在了这方小小的厢房外,唯有笔尖划过素笺的沙沙声,伴着窗外的蝉鸣,格外静。
林野这一凝神,便是近半日。待她终于放下笔,看着纸上完整的霞帔纹样——连理枝为骨,流云为衬,霞绯色层层叠染,既合郡主玉佩的呼应之求,又透着贵胄的雅致华贵,眼底才漾开几分满意。她将纹样轻轻抚平,夹进特制的木夹里,又取来矿染染料,准备再试一次色,确保霞帔织就后,色泽在天光下能达到最温润的效果。
沈府书房内,沈舒晚正伏案草拟与周掌柜的分销合同,核对着年供货量、生丝配比、发货节点与码头验货的各项细则,又添上防旁支滋扰的补充条款,反复核对无误后定稿收卷,让福伯提前备车,只待下午亲自赴周掌柜下榻的客栈,当面签字敲定浙闽五千匹的独家分销合作。
而另一边,沈府老宅的花厅里,气氛却远不如锦缎巷那般平和。
沈三叔母捏着一方绣帕,正凑在沈老爷子跟前,语气里满是故作关切的絮叨,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瞟向一旁立着的、沈二爷派来的小厮,话里话外都带着挑唆:“爹,您是不知道,这几日京城里都在议论呢!舒晚那孩子,一个姑娘家,竟跟着周掌柜跑码头、去望江楼谈生意,今日还要亲自去客栈签合同,抛头露面的,传出去像什么话?咱们沈家也是名门望族,哪有当家姑娘亲自在外头跟客商周旋的道理?”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接着道:“再说林野那孩子,好歹也是沈家的姑爷,怎么就由着舒晚这般折腾?不说多拦着,好歹也替舒晚扛下这些外头的事,让舒晚在家好好相夫教子才是正理。倒好,两人一起在外头跑,成日里不见人影,这像什么话嘛!”
这些话正戳中沈老爷子的旧念。他虽疼惜沈舒晚,也认可她掌家的本事,更欣赏林野的踏实能干,却终究囿于世家大族的老规矩,觉得女子纵有能耐,也不必亲自抛头露面,姑爷理当撑起外头的事,让内宅安稳。先前浙闽客商来京,他知道此事,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叩着,半晌没说话。
沈三叔母见他神色松动,又趁热打铁:“爹,您看这事儿,也该管管。舒晚年纪轻轻,总在外头奔波,身子哪吃得消?林野是个实诚孩子,您好好跟他说说,让他多担待些外头的生意,让舒晚少出面,这才是正理不是?”
一番话下来,沈老爷子捻着颌下的白须沉沉叹气,越想越觉得有几分道理,心里又陡然想起一桩事,眉头皱得更紧:“你说的是理,再者,他俩成婚也大半年了,府里半点喜信都没有,舒晚整日在外头忙前忙后,心都扑在生意上,哪有心思顾这些?沈家还等着添丁呢,这孩子也得抓紧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