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这些年步步规束、事事打磨,皆是源于对九殿下的殷切厚望。世人不知圣心,若您无心栽培,大可赐九殿下一富贵闲职,远离朝堂,又何来严苛一说呢。严是爱,宽是纵,圣上苦心,天地可鉴。”
萧帝静静听着,未置可否。清辉映在他的眼眸中,明明灭灭,映出半生峥嵘与沧桑。
“朕年轻时,杀伐决断,赏罚分明,恩威皆凭本心。那时心智坚定、体魄强健,掌万里山河,从不知迟疑二字。如今老了,体衰神怠,总忍不住回望过往数十载光阴,常常自问,这一生的种种抉择,朕究竟做的是对,还是错。”
“可朕想得多了,渐渐也就不愿再想了。对如何,错如何,朕乃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恩泽四海,鞭笞天下,宁可错杀,不可枉纵,朕数十年铁腕制衡、杀伐立威,方有今日我大南之盛世繁华。”
自古帝王最矛盾,因而最多疑。身居万人之上,无一可诉心事之人,一生都在自我辩证中煎熬往复——先笃定己身、掌控全局,再心生疑虑、自我推翻,往复循环,无休无止。心志不坚者难以为继,早已在这权力棋局中溃败消亡。而天子,不容上天以外置喙评判,故而终其一生,都不会亲口承认自己的分毫过错。
“朕时日无多,不得已接连落子,将各方局势攥于掌心。算尽了朝堂利弊、权臣心思、天下局势,却唯独忽略了,儿子的感受。”
“烨儿自出生起便什么都有,得朕偏爱,占尽天时地利。从小到大,他想要的,朕从未亏待过半分。当他有朝一日察觉,自己敬重爱之的君父,竟不再偏疼于他,甚至不能将江山交付于他时,他便慌了心智,如同孩童失了挚爱之物一般,妄图争上一争、求上一求。谦王做了二十年的人臣,二十年的温良恭俭,藏得太好。烨儿本身在安稳之地,只需安分守己、静待时局,却不料受此子挑唆,行事如此愚急,本未至绝路,何须悍起杀心?竟同室操戈……纵然成王败寇虽是不变铁律,可朝野百官、天下百姓眼睁睁看着,圣贤书谆谆教诲的仁孝礼仪、纲常伦理,民心所向的世道正道,都教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烨儿啊,被蒙蔽了双目,和朕一样……都太着急了。这一局……子落得太快、太快了……”
宫道上的血迹,尚未凝结。
血水在御沟汇聚成粘稠的沼泽,多数已被寒夜冻成了让人难以接受的胶状血块,冰凉、粘腻、弹手;一桶接连一桶的水泼下,稀释成淡红色的细流,却很快被那层层漫漶上来的、更浓稠的猩红覆盖,怎么都洗不尽。泥土混着血浆,溅满了朱红宫墙,与箭孔、刀痕交织斑驳,俨然一副地狱图景。
今夜,这座皇城,被龙子凤孙们的野心和刀剑砍凿得支离破碎。
太和飞檐沉寂,丹墀染赤,壁上观的钓者,亦不过是权海的一景。
一夜之间,失去了四个儿子的皇帝,灰发在夜风里散乱飘摇,仿佛垂垂老矣。
他还有两年才到半百,却半点不见盛年帝王的意气风发,鬓间隐现的霜白、眼底深重的沉郁,刻满了疲惫苍凉。
萧帝微微闭目,许久睁眼,“……朕很快就能下去陪他了。到了下头,便是,只做父子,不做君臣了。”
“圣上……”
侍立一旁的成吉嗓音发颤,比帝王还要年迈的双眼里,蓄满泪水。
萧帝最见不得他这副模样,抬手制止,敛下心神,又渐渐恢复成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君王,只是沉静的表象之下,尽是磨损殆尽的倦意,“……儿子们都死光了,只剩他了。”
他像是在说给成吉听,又像只是说给自己,“他无力,但善谋,懦弱,却孝顺,至少,不会折腾朕的江山。”
“这太子之位,既然他汲汲营营、苦心孤诣,要接下这烂摊子,朕便给他。”
“传朕旨意,清查叛党,但不必株连过广,厚葬所有战死的将士,无论是禁军,还是……那些跟着逆子走错了路的人。圣旨宣完,就将人都送出去吧。从武昌门走,免得尸山血骸,吓坏了那群老臣。”
“朕乏了。退下罢。”
“是……奴才告退。”
成吉跪伏在地,深深叩首,“万望圣上……保重龙体。”
萧帝只冲他挥了挥袖。
最后九声钟响,格外缓慢,漫长,连余韵也无法轻易消散。
宫道无人,唯玄甲禁军,踏着一声接连一声的丧钟,沉默地穿梭在浓墨般的夜色中。
宫门各处哨位已重新被禁军占据,所有通向宫外的门道、夹墙、秘径,皆被层层把锁,巍巍瞭望塔上,火光次第燃起,明灭间传递着加密讯号,示意远郊蛰伏的京营,内外已隔,大局已定。
禁军收拾残局的动作冷峻而利落,尸首被逐一抬走,沿着宫墙根一具具铺开,一列覆以素白,一列覆以黑布,底下曾是谁的股肱之臣、心腹亲卫、宫中旧人,忠臣还是叛臣,皆是被今夜吞没的名字,随夜色一同沉入无法追问的迷雾,再无人细辨。
血腥弥漫的杀戮气息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铁一般的秩序。禁军林立,皇城的控制权重新牢牢掌控回了天子手中。
一场宫变,让皇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当第四十八响钟声的余韵,在夜空最深处彻底消散,天地仿佛陷入一片无声的凝固。
身前,是万里江山;身后,是千秋基业。
而他身边,空无一人。
起风了。掠过殿宇檐角,发出低咽,他在宫人搀扶下回了内殿,风声中似有一句极轻的叹息,飘散得几乎难以捕捉——
“哎,只是惋惜,原来朕该喜爱他。”
长夜将尽,东方天际渐渐浮起一道淡青色的光边。
随后,一缕金红色的曙光悄然破开云层,漫过巍峨的宫墙,漫过寂静的殿脊,也漫过这片刚刚经历生死震荡的皇城。
夜晚终究过去了。
然而真正的斗争,才刚刚随着这黎明前的第一缕曙光,悄然揭幕。
终于,第四十九声丧钟,响彻云霄。
国储,薨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