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西斜,余晖将院子染成一片昏黄。
明栀推门而出,走了几步,见院外练武台上,十数个赤着上身的弟子正挥汗如雨地打着拳。
那些精壮的脊背在暮色中泛着油亮的光,肌肉贲张,一拳一脚都带着呼呼风声。
久居京城,何曾见过这般露骨的场面。
明栀一怔,下意识别开眼,正要转身——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炸开,她抬眼望去,只见前排一个年轻弟子瞧见她,竟像见了鬼魅般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一软便瘫倒在地。
他牙关打颤,拼命朝身后的人摇头,眼中满是乞求。
“叫什么!”一旁的老管家扬手就是一鞭,狠狠抽在那赤裸的脊背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若是被小姐瞧见,仔细扒了你们的皮!”
明栀心头一跳,面上却飞快换上惊惧之色。
她避开那些慌乱的弟子,随手扯住一个匆匆而过的仆从,唇边扯出一抹勉强的笑:“这位小哥,我方才什么都没瞧见。”
那仆从见她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又想起今日刚入府的公子颇得小姐青睐,心道此人日后或许飞黄腾达,语气便也恭敬了几分。
“姑娘莫怕,那些武夫体味重,尤其是练武时,衣衫沾了汗,更是熏臭难闻,小姐闻不得那味儿,便让他们脱了衣裳练,府中常有旁人经过,不打紧的。”
胡说八道。
明栀面上仍是那副心有余悸的表情,心下却已转了七八个念头。
那些男子分明是怕极了陈小姐,方才瞧见她时,那模样,简直如临大敌,好似被她多看一眼前便是灭顶之灾。
她对着那仆从道谢,刚转入一道回廊,身后便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嚎。
明栀从暗处探出身来,面上惶恐之色已褪得干干净净。
她定定望着那练武台,果然,方才哀嚎倒地的弟子已被拖了下去,不知去向。
剩下的弟子们战战兢兢地散了,仿佛他们聚在那里,不过是专程等着什么人过来瞧一眼。
诡异。
太诡异了。
明栀敛了神色,在这院中装作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四处闲逛,逮着人就扯些有的没的。
一番打探下来,倒真让她听到些风声。
后日,陈镖头雷打不动要送一批货走,这本是桩稳当的生意,可据说,陈小姐为此事与他大吵一架。
也不知是何缘故,那陈小姐一反常态,拼命拦着不让走,可一夜过去,她又像是自己想通了,竟转而支持起此事来。
明栀蹙眉沉思,只觉这陈府处处透着古怪,却一时理不清头绪,只得暂且按下。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最后一抹余晖被夜色吞没,院中渐次亮起灯火。
再往前几步,便是札原的住处了。
不出所料,他的院子比她的大了不止一倍,周遭仆从围得满满当当。
此刻,藤椅上歪着一个人影,正悠闲地拈着糕点往嘴里送,整个人惬意得很。
扎原换了一身花哨的衣袍,不知是那衣袍太过亮眼,还是灯火映照的缘故,衬得他一双眼尾也染上了几分猩红。
他透过院中的鱼池,直直望过来,眼底幽深晦暗,辨不清喜怒。
明栀只瞥了一眼,便要径直走过。
“二妹妹。”身后传来慢悠悠的唤声,“来了兄长的院子,怎的不进来坐坐?”
那声“二妹妹”拖得又长又慢,腔调阴郁得渗人。
嗓音里透着疑惑,却阴沉沉的,听着便让人不舒服。
他翘着腿,眼神凌厉,哪有半分邀人入内的模样。
明栀立在院门口,轻易就接受这身份的转化,弯了弯唇:“大哥事忙,我就不叨扰了。”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陈小姐怕是要来了,你还是好生歇着,养精蓄锐,应付那位吧。
札原闻言,冷笑不止,望向她的目光愈发不善:“还是二妹妹周全。”
那咬牙切齿的劲儿,隔着院子都能听得真切。
明栀丝毫不怵,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扬下巴,转身便走,头也不回地没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