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城凛晚宴所备的礼服与加冕礼服主色调相同,只是制式收敛了些,也换了顶更温润雅致的玉冠,与如水夜色相衬。
司城凛到书房时,梅晏晷正立在窗前,凭栏看着园景中初放的海棠。司城凛的书房外是一处花园,地方不大,因为他自幼喜静,景观开阔处多有人来往走动,又或是有府中大型灵兽玩耍,便选了此处。可作为世子用此书房倒是无事,现下已任家主,如此位置和景致,实是显得小气了些。
司城凛进屋之后,主动向梅晏晷行礼——仍遵循待尊长之礼,称呼道:“世伯。”
梅晏晷看着他,慈爱地笑了笑,问:“怎么还用这个书房?”
“父亲书房中还有诸多重要公文和书籍,父亲生前喜爱的物件也还未打理好,近日诸事繁琐,便先放置了。”
梅晏晷从凭栏处走了回来,道:“我看你也是更喜欢此处,怕是不打算搬了。”
在梅晏晷面前,司城凛可说些实话:“的确更喜欢此处,但也不得不搬。”
此时,两人已来到榻前,司城凛扶梅晏晷落座,自己也在他对面坐下,动起手来亲自为他泡茶。
等待茶水时,梅晏晷也同他闲扯两句:“你在继位典上所颁布的法随令,推行起来若有难处,可多找狄宗主讨教一二。”
司城凛颔首道:“世伯嘱咐,小侄定然谨记。”
梅晏晷笑了笑:“我不擅经营,家中钱财之事多是夫人和族老打理,若说什么实质经验是给不了你,就只能说这一两句空话了。”
梅晏晷说着又笑了起来,司城凛一同陪笑,将滤好的茶水倒入盏中,给他递了过去。
茶上好了,梅晏晷不再寒暄,直接切入了正题:“贤侄二十二岁修成封灵境,为普天之未有,且你父亲断你脉象时,灵力竟是润泽百脉,通达窍穴,实为罕见啊,你的修为是不可预测之高深,现在都还只是开始。”
何谓封灵?灵术最高境界取之封灵境,其寓意便是封顶到此了,可在梅晏晷口中,他竟还只是开始。
司城凛未有自谦。既梅晏晷知晓父亲当时为他诊脉的情况,想必,父亲不止是与他说了这些,所以无论是父亲还是梅晏晷,都只当他才是开始——封灵,只不过意味着他越过了坐上谈判桌的门槛,具备与众神博弈的资格而已。
司城凛低头颔首道:“小侄不忘父亲嘱托,也谨记世伯教诲。”
“别嫌老人家啰嗦,”梅晏晷已不笑,梅见蹊与他还是有几分像的,话题骤转之时神色一定,如帝王翻脸无情,天威难测,“我今日一早前来,就是要再嘱咐于你——你封灵时你父亲与你夜谈最后所言,一刻不可忘记。”
司城凛一怔——父亲与梅晏晷还真是无所不言,远胜亲兄弟啊,竟连那些话也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梅晏晷,难怪父亲往日多次嘱托,若是梅晏晷有话,他不得不听。
此刻司城凛思海之中,再现那夜父子间促膝长谈之景,亘古长夜下,父亲深沉的话语也仿佛古老的礼法,经岁月沉淀,不可动摇,不可违逆。
——“十一令和天听阁同宗同源,是共同利益体,是守护灵族最坚实最团结的力量……”
而之后所说的那些,的确真真正正,是他从未想过的。
司城凛闭了闭眼,声线一沉,道:“侄儿明白。”
梅晏晷似是松了口气,端起茶盏饮下,又道:“你父亲不仅是灵族百年难遇的强者,同样也是百年难遇的智者,我与他相伴过百年,相知之切,同气连枝,他走以后,我在这世间再无知己,许多话也不再有人能全然明白了。”
司城凛再垂眼,看向别处,闪躲掉隐忍的泪光。
两人间沉默了好一会儿,梅晏晷才长叹口气,抬首望向窗外天边尽处,再开口时,声音也低哑压抑了许多:“只可惜啊,天妒英才……”
之后距离毕业大考时间不足两月,慕丹青不再跟着巫寻月瞎混,成日闭关潜心修炼去了。
这样也好,医疗系课务本就比其他两系繁忙,慕丹青不在,巫寻月更有了些时间,去查找一些她想知道的事了。
司城凛的确如她所猜是控制系,也的确拥有封号灵师里的顶级遁术,更是将封印类控术运用到足以载入史册——正是如此,他自创的心法已被神都学宫收入教科书,他并不介意,学霸的作业就算给你照抄你也抄不明白,只是那属于高级控术,在六年级的课程中才会学到。
这些,都是众所周知的。
那巫寻月还想知道些什么呢?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她无法阻拦自己去了解有关他的一切。
所以,她去了图书馆,找了些司城家史书,坐下细读。
司城家始祖出生在凌海城,所以司城夫组建起地方势力时,就以凌海令为番号。司城夫原先不姓司城,只是一阶草夫,甚至名字也是父母随意所叫,后凌海令势力壮大,凌海城开始以始祖夫为尊,始祖夫司掌全城,称为“司城”,从此就冠以全族作姓氏了。
始祖夫与其余十七令一同将风族赶至万墟风洲后,又与其中五位首领不谋而合,一致认为应当逐步建立起灵族社会制度,首要便是要选定都城所在。主导堪舆的空相家始祖综合考虑了地貌、风水、环境、位置等,率先提出定都凌海城,分散四处的十七令全部迁居到此。
经多方考量,长久合议,十八令一致认为,凌海城的确是不二之选,最终定都凌海城,从此改称神都。
司城家掌管兵器、灵器铸造,需要大量原矿石,为寻求资源,第十一任家主司城炎主导组建了远航开拓队伍,成为发现山海部洲第一人。并在之后主导起与人族缔结盟约的谈判——灵族为人族提供对抗风族的力量,人族则供应灵族所需的矿石。
因此,山海洲的地界上,矿石开采之处遍布司城家的人,司城家每一任家主都受人族帝王礼让三分。
人族山海部洲水草丰美,适合农耕,但多灾多病;而灵族长隐灵洲灵气充沛,适合修炼,寿命绵长。因此,几千年来,人族帝王始终没有放弃向司城家主讨要长生之术。
一日与朝黎待在一起时,巫寻月出神之际,不自觉就问:“你说司城家的人常年待在山海洲开采矿石,可不会与人族有些牵扯吗?”
朝黎小她几岁,不明所以道:“什么牵扯?”
“感情牵扯啊,若是两相心悦有了孩子,那孩子是什么情况?”
朝黎这才明白了,说:“自然是有的,我们桑家可给他们看了不少,我知道学校之中也有个别这样的半灵子,但我不能告诉你是谁。”
在坚守医道这一点,朝黎恪守得很。巫寻月自也是不会随意打听,可初闻“半灵子”一词,的确又扩宽了她的视界:“半灵子?这么说,灵族与人族的孩子也能如常学习灵术了,他们能在山海洲随意使用灵术吗?”
“并不能,半灵子开灵也会稍晚一些。”
巫寻月若有所思,接着问:“可两洲相隔遥远,其间危险重重,若是灵师与人族有了孩子,难免也会不忍分离,那可是会选择离开长隐洲去山海洲生活?”
“这就是天听阁禁止灵师与人族通婚的原因了,”朝黎一笑,道,“若是人之所向不可,才需禁止。所以对于我们来说,很少有人愿意生晚开灵的孩子,就不会想与人族通婚,自然也无需明令禁止了。但人族可不是这么想的,在山海洲的灵族不止司城家人,也有灵师驻军,或是其他生意人,人族逐渐了解到灵族社会制度之完善优越,平民生活安稳无虞,又可修炼延年益寿,多的是想到长隐洲来的人,自然也就主动向灵族示好,这孩子嘛也就越来越多……所以后来,天听阁就只好明令禁止灵师与人族通婚了。”
巫寻月被她逗乐了:“原来如此,现在看来,生在医家,还颇懂这些闺闱秘事呢,你家中一定常有八卦分享。”
“那可太是了!”朝黎激动得连拍大腿,真想一股脑全分享了,可最终还是遵循了医德,只叹气道,“哎……你都不知道!越是世家大族,玩得越花,常闹出许多事来求到桑府,大人们当我年幼无知,也不与我多说,但多少我也是知道的!”
此言一出,却让巫寻月心头一震,僵了脸色。
“越是世家大族,玩得越花。”
……那,谁又是这世家大族之首呢。朝黎可也是曾说,司城凛身边莺莺燕燕投怀送抱无数……
司城凛继位典之后的第三个旬休日,巫寻月收到了狄乐凰的邀约,请她到狄家一处庄园吃茶赏春。狄乐凰信中说,“只你我二人”。
巫寻月与狄乐凰心照不宣,这话放在从前,只是告诉她清楚都有谁去,可到如今,就是在告诉她——司城凛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