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将至,火可燎原。若吾不幸,后来者当继之。名单已备,藏于老处。银蛇之头,尚未显露,后来者当慎之。”
翻到笔记最后一页,张静轩目光一凝。
秦先生用极淡的铅笔写下一行小字,似是不愿被人发现:
“银蛇或与省议会某高层有关,姓吴,待查。”
下面又匆匆涂去,只剩一团模糊的墨迹。
省议会、姓吴。
张静轩想起不久前《省城日报》上的一篇专访:《吴启明副议长谈教育兴邦》。照片上的男人笑容温厚,眼底却似有深潭。
张静轩合上笔记,靠在椅背上。
窗外,银杏叶又落了几片,轻轻打在窗棂上。
他终于明白了。秦先生用三年时间,只查到了“银蛇”的躯干,却没找到头。而那个头,很可能就藏在那些看似清白的人中间。
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敲门声。
张静轩起身开门。孟继尧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福伯捎来的,说让你补补身体。”
纸包里是还温热的红枣糕,香气扑鼻。底下压着一封信,是哥哥的字迹:
“弟:腿已大好,日行三里无碍。福伯日炖汤羹,言你消瘦,特制此糕。家中诸事安好,勿念。读书做事,皆需循序渐进,勿急勿躁。兄字。”
张静轩看着信,眼眶有些发热。他想起小时候,哥哥带他去镇外的河里摸鱼,他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哥哥背他回家,福伯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唠叨:“小少爷就是太急,走路都不看路。”
原来有些道理,从小就在那里了。
“看完了?”孟继尧问的是那本笔记。
张静轩点点头:“秦先生查了三年,只查到‘银蛇’的躯干。”
“所以我们需要更小心。”孟继尧在桌前坐下,“松本一郎落网,打草惊蛇。‘银蛇’现在一定更谨慎了。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不是继续追查,而是等待。”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孟继尧的目光深邃,“怀谨留下的名单,我们只交出去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我留着。等什么时候有人坐不住了,来打听、来试探、来销毁……那就是线索。”
张静轩明白了。这是一场耐心的较量。
“那这段时间,我做什么?”
“读书,观察,记录。”孟继尧说,“学校里、街上、码头,任何你觉得异常的事,都记下来。但不要行动,只是记录。等积累到一定程度,线索自然会浮现。”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空白笔记本,递过来:“用这个。写完一本,交给我,我给你换新的。”
张静轩接过笔记本。封面上什么也没写,但纸张厚实,质地很好。
“另外,”孟继尧站起身,“下个月初,青石镇有庙会。你回去一趟,看看你哥哥,也看看……关帝庙。还有,明天去见一下方励辅导员,他会告诉你一些学校里需要注意的人。”
最后这句话让张静轩心中一动。
孟继尧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静轩,这条路很长。怀谨走了三年,我们可能要走更久。你要有准备。”
“我准备好了。”张静轩说。
孟继尧点点头,推门离开。
张静轩坐回桌前,翻开那本空白笔记本。第一页空白的纸面在灯下泛着微光。他在右上角写下日期:
“十月廿三,晴。”
然后提笔,写下第一行:
“孟先生言,风起于青萍之末。吾当观风。”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夕阳正在下沉,把银杏树染成金红色。风又起了,吹得满树叶子沙沙作响。
他想起了秦先生教他读的诗:“山雨欲来风满楼。”
风已经起了。雨什么时候来,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当雨来时,他要站在该站的地方,做该做的事。
而现在,他要做的,是观察风的方向,记录风的痕迹。
等风够了,雨自然会来。
而到那时,火也该重新烧起来了——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照亮那些藏在雨幕后的阴影。
张静轩收起笔记本,锁上院门。回学校的路上,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看街边的店铺,看往来的行人,看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正在慢慢恢复平静的城。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他,要成为那棵看清风向的青萍。
夜深了,宿舍里周世昌已发出轻微的鼾声,李望之床头的灯还亮着,廖志刚面朝墙壁安静睡着。张静轩靠在床头,借着窗外的月光,又翻开了那本空白笔记本。
他在今天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
“风自东来,叶落向西。此中有异,记之待查。明日见方励老师。”
合上笔记本,他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