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马三干的。”沈特派员说,“我们抓到的喽啰交代,马三左腿有旧伤,是早年跑码头时摔的。平时看不出来,但阴雨天会瘸。”
果然是他。
“他在哪儿?”
“还在青石镇附近。”沈特派员压低声音,“我们的人盯了两天,发现他藏身的地方——镇西十里,有个废弃的山神庙。”
“为什么不抓?”
“想放长线。”沈特派员说,“马三只是小角色,抓了他,陈继业那边会更警惕。我们想通过他,找到陈继业的藏身地。”
张静轩沉默了。放长线,意味着马三还会继续作恶。但沈特派员说得对,抓个小喽啰,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那……学堂这边?”
“加强防备,但别打草惊蛇。”沈特派员说,“我已经安排了两个便衣,在学堂附近盯着。马三要是再敢来,当场抓住。”
心里有了底,张静轩松了口气。他把给林记者的信重写了一遍,按沈特派员的意思,改了措辞。写完,交给沈特派员。
“沈叔叔,这信……”
“我亲自寄。”沈特派员收起信,“保证三天内见报。”
送走沈特派员,张静轩回到书房,摊开地图。镇西十里,山神庙。他用笔圈出来。那地方他知道——小时候跟大哥去采过药,庙早就塌了,只剩几堵断墙,荒得很。
马三藏在那里,是看中那儿偏僻,也看中那儿离陈继业的货栈近。
正想着,福伯匆匆进来:“小少爷,卢少爷来了,说有急事。”
卢明远走进来,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封信:“静轩,宛音她……她父亲的事,被人翻出来了。”
“什么?”
“省城有人给镇公所寄了举报信,说苏文渊是‘戊戌余孽’,苏宛音作为其女,不配当先生。”卢明远声音发抖,“信里还说,要彻底清查学堂所有先生的‘家世渊源’。”
张静轩接过信。信是打印的,没有落款,但措辞恶毒,句句诛心。
“谁寄的?”
“查不到。但肯定是那些人——卡拨款不成,就来这招。”卢明远握紧拳头,“宛音她……她受不了这个。她父亲的死,一直是她的心结。”
张静轩想起苏宛音说起父亲时的眼神,那种痛楚,深藏在平静之下。
“苏先生现在在哪儿?”
“在学堂,程先生陪着。”卢明远说,“静轩,得想个办法。不然宛音她……可能会走。”
走?张静轩心头一紧。苏宛音要是走了,学堂就真垮了一半。
“我去看看。”
两人匆匆赶到学堂。祠堂里,苏宛音坐在讲台后,一动不动。程秋实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孩子们已经放学了,堂内空荡荡的,只有昏黄的光,从窗棂透进来。
“苏先生。”张静轩走过去。
苏宛音抬起头,眼睛红肿,但没哭。她手里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静轩,”她声音嘶哑,“我……我想我该走了。”
“走去哪儿?”
“不知道。”苏宛音摇头,“但我不走,会连累学堂。我父亲的事……是洗不掉的。”
“为什么要洗?”张静轩在她对面坐下,“苏先生,您父亲是维新党人,是为了救国。这有什么错?”
“可他们……”
“他们是他们,您是您。”张静轩打断她,“您父亲当年变法,是为了让中华民国强。您如今办学,是为了让孩子强。这有什么不同?”
苏宛音愣住了。
“苏先生,”张静轩继续说,“您说过,您父亲临死前让您去教书。为什么?因为他知道,变法失败了,但救国的路没断。一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办学,启民智,就是另一条路。”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您现在要是走了,才是真对不起您父亲。他拼了命想做的事,您做到了。您该骄傲,不该逃。”
堂内静了很久。暮色从窗外漫进来,一点点吞噬着光线。苏宛音坐在昏暗中,身影单薄,但脊背慢慢挺直了。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我不该逃。”
程秋实松了口气。卢明远眼眶红了。
“那这封信……”卢明远问。
“烧了。”苏宛音将信撕碎,扔进炭盆。火苗蹿起来,吞噬了那些恶毒的字句。“从今往后,谁再提我父亲的事,我就告诉他——我父亲是读书人,是为了这片山河死的。我,也是读书人,是为了这片山河活的。”
卢明远握着那封信,指节捏得发白。他想起师范学堂的图书馆,那个总坐在最里面靠窗位置的少女——苏宛音总是最后一个离开,走时会把桌椅摆正,把看完的书放回原处。
她父亲忌日那天,卢明远偶然看见她在校园后山的松林里,一个人呆坐到天黑,背影单薄得像片纸。那时他就想,这个女子心里有片海,深得能淹死所有苦难,也深得让人心疼。如今这片海又要起风浪,他不能站在岸上看着。
火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苍白的脸,此刻有种玉石般的光泽——脆弱,但坚硬。
张静轩看着,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离开学堂时,天已经黑透。街巷里零星亮着灯,守夜的街坊们已经开始布置。周大栓和李铁匠在祠堂门口生了一堆火,火光映着他们黝黑的脸。
“小少爷,”周大栓看见他,咧嘴笑,“放心吧,今晚连只野猫都进不来。”
张静轩点头:“辛苦周叔李叔了。”
“不辛苦。”李铁匠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为了孩子,值。”
走在回家的路上,张静轩想起苏宛音说的那句话:“我父亲是读书人,是为了这片山河死的。我,也是读书人,是为了这片山河活的。”
这话,像种子,落在他心里。
山河。青石镇的山河,中华民国的山河。大哥在前线守着,他们在后方守着。守的方式不同,但心一样。
回到家,书房还亮着灯。张老太爷正在看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放下文件。
“静轩,沈特派员今天来了?”
“来了。”张静轩把今天的事说了。
张老太爷听完,沉默片刻:“苏先生那边,你处理得好。”
“爹,我想……等这事过去了,在学堂开一门课。”
“什么课?”
“历史课。”张静轩说,“不单讲帝王将相,也讲像苏先生父亲那样的人,讲变法,讲维新,讲那些为了救国而死的人。让孩子们知道,这片山河,是怎么来的。”
张老太爷看着他,眼神复杂:“静轩,你长大了。”
这话,父亲说过不止一次。但这一次,张静轩听出了不同的意味——不是欣慰,是嘱托。
“爹,”他轻声说,“我会守着学堂,守着这片乡土。”
“我知道。”张老太爷站起身,走到窗前,“但你记住,守,不是固守。是守住该守的,改变该改变的。这中间的度,你要自己拿捏。”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祠堂方向的火光,隐隐约约,像一颗跳动的心。
张静轩点头。他明白父亲的意思。守旧与变革,固守与前行,这中间的平衡,他得自己找。
回到房间,他点亮油灯,摊开纸笔。今天的事,要记下来。
“冬月初四,后墙泼粪,马三所为。街坊守夜,民气可用。苏先生遭谤,坚定留下。沈特派员指点,信已改寄。山神庙,马三藏身处。”
写到这里,他停笔。看着那些字迹,忽然觉得,自己像在画一幅画——一幅关于青石镇的画。画里有光明,有黑暗,有坚守,有挣扎。而他是画中人,也是作画人。
吹熄灯,躺下。黑暗中,他握紧了怀里的小刀。刀身冰凉,但心是热的。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还难。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窗外的火光还在跳,街坊们还在守。苏宛音还在学堂,程秋实还在备课,卢明远还在奔走,沈特派员还在查案,大哥还在前线。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守着这片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