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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开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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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静轩低下头:“学生愚钝。”

“你不是愚钝,是看见了不该你这个年纪看见的东西。”先生放下书,“你爹让你学经史,不是要你变成书呆子,是要你明白,这世上的道理,古今相通。危墙也好,新墙也罢,关键不是墙,是墙里住的人要不要改变。”

这话像一道光,劈开了张静轩心里的迷雾。他忽然想:梁上刻痕,后院刀片,老哑头的警告,母亲的异常……所有这些,也许都指向同一个问题:青石镇的某些人,不想改变。

但为什么?新学堂碍着谁了?

放学后,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道去了镇东头的铁匠铺。铺子老板姓赵,是个独眼老汉,镇上的刀具多出自他手。

赵铁匠正在打一把镰刀,炉火映着他半边脸,汗水顺着皱纹往下淌。看见张静轩,他停了锤:“小少爷,要打什么?”

“不打什么,问问。”张静轩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片,上面描着那个“禁”字符号,“赵师傅,您见过这个纹样吗?”

赵铁匠独眼眯起来,凑近看了半晌,摇摇头:“没见过。这不是咱们这儿的样式。”他顿了顿,“倒像是……关外那些萨满用的符。”

“萨满?”

“跳大神的。”赵铁匠又抡起锤子,“早些年走关东,见过。他们做法器,刀啊铃啊,上面就刻这种弯弯绕绕的字。”

张静轩心头一动:“关外……很远吗?”

“远着呢。”赵铁匠一锤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得过山海关,往北,往北,一直走到能看见毛子人的地方。”他忽然停下手,独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小少爷怎么问起这个?”

“随便问问。”张静轩收起纸片,“谢谢赵师傅。”

离开铁匠铺时,天边已经泛起橘红。晚霞像泼翻的胭脂,染红了青石镇的屋瓦。张静轩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翻腾着赵铁匠的话:关外,萨满,符咒。

如果刻痕和刀片上的符号真的来自关外,那么老哑头——那个自称去过关外、见过甲午海战的老人——是否知道些什么?他又为什么要在半夜翻进张家院子?

这些问题像藤蔓,缠绕着张静轩的思绪。走到张家巷口时,他看见卢明远从对面走来,神色匆匆。

“卢大哥?”

卢明远抬头,见是他,松了口气:“静轩弟,正好。程先生和苏先生请你过去一趟,有事商量。”

“现在?”

“现在。”

两人一同往学堂方向走。路上,卢明远低声说:“今天放学后,有人在学堂后墙涂了东西。”

张静轩心头一紧:“涂了什么?”

“四个字:关门大吉。”

学堂后墙是一片灰白的石灰墙,此刻,四个歪歪扭扭的红色大字赫然在目。颜料像是朱砂混合了猪血,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程秋实和苏宛音站在墙前,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什么时候发现的?”张静轩问。

“半个时辰前。”程秋实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疲惫,“守祠堂的老李头看见的,他说午饭后还没有。”

苏宛音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点未干的颜料,凑到鼻尖闻了闻:“是朱砂和血。血已经凝固了,不是新鲜的。”

“也就是说,是预谋好的。”卢明远握紧拳头,“有人早就准备好了。”

张静轩看着那四个字。字写得很丑,笔画歪斜,但每一笔都用力极深,颜料渗进墙皮,像一道道伤口。“这是警告,”他说,“比梁上刻痕更直接的警告。”

“我们该怎么办?”程秋实看向苏宛音,“要不要报官?”

苏宛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报官?镇上唯一的巡警老刘,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她语气平静,但张静轩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总不能……”

“洗掉。”苏宛音打断他,“现在就洗掉。明天孩子们来上学,不能让他们看见这个。”

卢明远点点头:“我去打水。”

四个人忙活起来。水桶、刷子、抹布,一桶桶清水泼在墙上,红色渐渐淡去,但字痕已经渗进石灰,留下浅浅的印子。暮色越来越浓,最后一点天光消失时,墙上的字终于看不清了。

苏宛音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她的月白衣衫上溅满了水渍和淡红色的痕迹,像雪地上落了梅花。

“苏先生……”张静轩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没事。”苏宛音直起身,理了理头发,“静轩,你回家吧。今天的事,先别告诉太多人。”

“我爹那边……”

“我会去说。”卢明远接话,“张伯父有知情权。”

张静轩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苏先生,程先生,你们……不怕吗?”

程秋实苦笑:“怕,怎么不怕。但怕也得做。”他看向那面被洗刷得斑驳的墙,“我爹是个私塾先生,一辈子教‘之乎者也’。临死前跟我说,秋实啊,老一套救不了中华民国了。你去学新的,教新的。”

苏宛音没有说话,只是仰头看着夜空。几颗疏星已经亮起,冷冷清清。

张静轩回到家时,晚饭已经备好。饭桌上,张老太爷问起学堂的事,张静轩只说一切都好。他看见母亲时不时看向父亲,欲言又止。

饭后,张老太爷叫住儿子:“静轩,跟我来书房。”

书房里点着油灯,光线昏黄。张老太爷从抽屉里取出那片暗红色的陶片,放在书案上:“这个,你收好。”

“爹?”

“今天卢明远来找过我,说了后墙涂字的事。”张老太爷的声音很平静,“这陶片上的符号,和刀片上的,是同一个。我找人问过,确实来自关外,是萨满教镇物上用的‘禁字符’。”

张静轩屏住呼吸。

“青石镇,有人不想让学堂办下去。”张老太爷缓缓道,“这人懂关外的符咒,手里有利器,行事隐蔽,而且……对张家有特别的关注。”

“为什么是张家?”

张老太爷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山河图》前——那是大哥的留白题字处。指尖轻轻拂过画卷,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因为你大哥。”

“大哥?”

“你大哥离家前,镇上出过一桩事。”张老太爷转过身,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你还记得有个外乡投靠我们家姓秦的先生吗?其实他不是失踪了。他在镇上贩卖新式书刊,还教人认字,记录民风,也带过你几天的学习。后来……那人被火烧死了。你大哥追查过,没查出结果。不久后,他就参军走了。”

张静轩感到脊背发凉:“您是说……那人……”

“我不知道。”张老太爷打断他,“但有些事,冥冥中有联系。秦先生的死亡,你大哥追查,学堂遇阻……这镇上,有股暗流,一直没散。”

窗外传来风声,呼啸着穿过檐角。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书房里光影摇曳。

“爹,那我们怎么办?”

张老太爷走回书案后,坐下,双手按在案上:“学堂照办。不仅如此,还要办得更好。”他看向儿子,“静轩,从明天起,你每日上学放学,都走大路,不要独自去偏僻处。还有,留心观察,学堂里外,有什么异常的人或事。”

“您是要我……”

“不是要你做暗探。”张老太爷的目光深沉,“是要你学会看清这世道。学堂里教的是明理,但世道里藏的是人心。这两样,你都得懂。”

张静轩重重点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着。回到书房外廊下,他停下脚步,望着庭院里被月光洗白的青砖。

“爹,”他声音有些干涩,“若我继续查下去……会不会给家里,给学堂,招来更大的祸事?”

张老太爷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儿子身边,一同看着那铺满庭院的清辉。“静轩”他缓缓道,“你爷爷当年带着我们南逃,路上见到人间至暗。他曾说,人活于世,有些选择,不是权衡祸福之后做的,而是……看见了,心里那杆秤就歪不了了。你大哥当年走,也是因为心里那杆秤。”

他拍了拍儿子单薄却已显韧劲的肩:“怕,是常情。但若因怕而闭目塞听,张家也就不是张家了。只是你要记住,看清楚了,还得想清楚,做扎实。弓在弦上,引而不发,是威慑;箭既离弦,便须有的放矢。”

张静轩深深吸了口气,夜凉的空气沁入肺腑,却点燃了胸中一团火。他回到自己房间,取出那把榆木弓。指腹摩挲着“守静笃,观复明”六个字,一遍,又一遍。守静,是在惊涛中稳住心神。观复,是在迷雾里辨明方向。而现在,他明白了第三步:前行,在看清方向后,稳稳地迈出步子。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传来,三更天了。远处青云河的水声隐约可闻,潺潺的,永不停歇。

张静轩吹熄灯,在黑暗里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学堂里孩子们认真的脸,苏宛音写字的背影,老哑头在泥土上划的字,后墙上那四个血红的“关门大吉”……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网住了这个十五岁的秋天。

而他知道,网总要破的。

要么被外力撕裂,要么……从里面挣开。

连着几日,镇上茶余饭后除了学堂的新鲜事,也多了些别的嘀咕。码头上扛活的周大栓跟人念叨,说前些天有个生面孔的“药材商人”在河边转悠,打听的却不是药材行情,尽问“镇上孩子多不多”“祠堂修得如何”。

杂货铺刘掌柜也想起,有个外乡口音的人来买过朱砂和生石灰,量不多,但问得仔细。这些零碎话头,起初没人在意,直到祠堂后墙被泼了粪,梁上发现了刻痕,人们才恍恍惚惚把这些片段拼凑起来——那些看不见的对手,或许早就披着各式外衣,混在日常生活的水流里,窥探着,准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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