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巴与唇周,一片青色的胡茬杂乱地生长着,让他看起来邋遢而颓丧。
他不再理会任何宗门事务,无论送来多少紧急传讯,无论前线战报如何惨烈,他都置若罔闻。
甚至,连那曾经让他恨之入骨、誓要斩尽杀绝的魔族,似乎也失去了兴趣。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具冰棺,和棺中那个再也不会醒来、再也不会对他微笑、再也不会温声唤他“江枫”的人。
整日里,他不是靠坐在冰棺旁,抱着一坛不知从哪寻来的烈酒,仰头猛灌,任凭辛辣的液体灼烧喉咙,麻痹神经。
便是喝得酩酊大醉后,踉跄着扑到冰棺上,伸出颤抖的手指,隔着冰冷刺骨的棺盖,一遍又一遍,小心翼翼地、近乎偏执地,描摹着谢海月的眉眼、鼻梁、嘴唇……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触摸到那早已消散的温度。
酒坛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地上散落着东倒西歪的空酒坛,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与玄冰棺散发出的寒意。
整个院落死寂一片,唯有他偶尔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哽咽,或醉后含混不清地念叨着“阿月”的低语,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这日,一个身影,径直走到了紧闭的院门前。
是君拭雪。
他一身素白,面色依旧冷峻,眉宇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沉重。
他没有敲门,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
片刻后,院内传来一声酒坛落地的碎裂声,以及一声压抑的、极其痛苦的闷哼。
君拭雪眉头微蹙,不再犹豫,伸手推开了那扇并未上锁的院门。
扑面而来的,是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酒气。
昔日整洁的庭院,如今一片狼藉。
空酒坛滚得到处都是,枯叶无人清扫,石桌上积了薄灰。
而屋内中央,那具晶莹剔透却散发着无边寒意的玄冰棺,如同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墓碑。
楚江枫就斜靠在冰棺旁,手里还抓着一个半空的酒坛,长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面容。
楚江枫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并没有抬头看他,仿佛来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他甚至没有开口询问,只是又举起酒坛,想要继续灌酒。
“师尊。”君拭雪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楚江枫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有停下,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打湿了衣襟。
君拭雪一步步走上前,靴子踩过枯叶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在楚江枫面前停下,目光扫过那具冰棺,落在谢海月那安详却毫无生气的脸上时,眼底深处亦闪过一丝沉痛,但很快,那沉痛便被另外的情绪取代。
“弟子从东陵归来。”君拭雪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沉重:“东陵防线……三日前,已全面溃败。”
楚江枫握着酒坛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酒坛边缘出现细微的裂纹,但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而意义不明的咕哝。
“魔族大军,正长驱直入。”君拭雪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凝滞的空气里:“沿途城池,尽皆陷落,生灵涂炭,照此速度,不出半月,魔族将直指……凌剑宗山门。”
他顿了顿,看向楚江枫,目光如炬:“师尊,您还要在此……待到几时?”
最后一句,已是近乎质问。
楚江枫的身体,终于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被强行从沉沦的悲痛中拉扯出来的抗拒与痛苦。
他猛地将手中酒坛狠狠砸在地上!
“哐啷——!”
酒坛四分五裂,残酒溅了他一身。
“出去!”他嘶声低吼,声音沙哑破碎,如同受伤的野兽:“给我滚出去!我不想听!我什么都不想管!让他们打!让魔族来!毁了这一切……毁了才好!阿月不在了……这无念天……这宗门……还有什么意义?!啊?!你说啊!”
他状若疯魔,赤红的眼睛瞪着君拭雪,眼中是滔天的悲痛与绝望,还有一丝濒临崩溃的疯狂。
君拭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等楚江枫吼完,粗重地喘息着,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压抑着某种情绪的颤抖:
“师尊,您忘了吗?”
他抬手指向冰棺,指尖微微发颤:“谢师叔拼尽所有,窥得天机,换来的那一线生机……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醉生梦死!”
“他是为了无念天,为了这天下苍生。”君拭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尖锐的痛楚:“更是为了您!您若就此沉沦,谢师叔的牺牲……算什么?!”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狠狠劈在了楚江枫混沌一片的识海中!
他浑身剧震,猛地转头,看向冰棺中谢海月那张平静的脸。
那张脸,仿佛还在对他温柔地笑,仿佛还在轻声说:“江枫,别哭……”
“为了……我?”楚江枫喃喃重复,眼中那疯狂的血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痛楚与茫然。
君拭雪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那一丝微弱的光,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沉声道:“前线急需支援,宗门需要您主持大局。”
他后退一步,对着楚江枫,深深一揖:“师尊,还请……振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