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染沉睡在黑暗之中,和这座校园一起度过了十五个春秋。
正在陆川感叹之际,他的余光扫到了梁霖的身影。
“师父,人联系好了。”梁霖快步走过来,一边抹着脸上的汗一边压低声音,“监狱那边同意了,咱们今天下午就能提审方田英。”
陆川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具正在被小心清理的骸骨,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倒数的钟声。
周日下午陆川和梁霖就去到了关押着方田英的监狱。
隔着那道厚厚的玻璃,梁霖第一次见到了方田英。
这个人已经在监狱里待了十五年。一开始是无期徒刑,后来因为在狱中表现好,减了刑,但就算这样,他大概还得再蹲二十年。
可是梁霖看着他,却看不出什么坐了十五年牢的死气沉沉。
方田英坐在那儿,神情平淡得像是在等一壶茶泡好。他抬眼看向玻璃那头的两个人,沉静的目光扫过陆川,扫过梁霖,最后又落回到陆川的脸上。
“有关张洋的事,”他声音当然声音很沙哑,“十五年前不是都告诉你们了吗?”
陆川没有立刻说话。
他也在打量方田英。这个人在贩毒集团的地位不高,就是个文书。当年他被抓的时候还供出了一些同伙。
但是他却对涉及到张洋的事情守口如瓶。
十五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个样子。
可陆川知道,人总是会变的。
“十五年后的现在,”陆川开口,“你难道不想减刑吗?”
方田英的眼睛动了动。
只是一瞬间,但陆川捕捉到了。
“这十五年来,你妻子每个月都来看你。”陆川继续说,“她对你是真好。”
方田英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点不屑:“妻子对我好有什么用。我儿子又不认我。”
“那难道你就不认这个儿子了吗?”
方田英沉默。
那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梁霖坐在旁边,看着方田英的表情变化。
从最初的平淡,到刚才的微微波动,再到现在——那张脸看起来还是没什么表情,可是眉眼之间那点僵硬出卖了他。
陆川说中了。
“你儿子很争气,”陆川的声音继续,不紧不慢,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他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他也的确不喜欢你这个父亲。但没办法,他母亲还惦记着你。就算他不认你,也不会让他母亲伤心。”
方田英没有说话。
“如果你能早几年出狱,”陆川顿了顿,“说不定还能见到你儿子结婚生子。就算不能和他们一起生活,远远地看他们一眼,也是幸福的吧?”
玻璃那边,方田英的喉结动了动。
“你不想再见到你妻子吗?”陆川的声音慢下来,“她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孩子养大。难道要等你出狱,变成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头子的时候,还要她为你操心,照顾你吗?”
“你应该承担起丈夫的责任,”陆川最后开口说道,“你要好好补偿她。”
方田英依旧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已经不像刚进来时那么平静了。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梁霖确信陆川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再说了,”陆川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精明,“我知道你这人还算讲义气。你为张洋隐瞒了十五年,也算仁至义尽了。”
“要不是他再次犯案,我们也不会找到你。”
陆川强调道:“他是我们警方的目标,不管你说不说,我们都会抓到他。”
“但是方田英,”陆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玻璃那头的男人,“这对你来说,可是难得的减刑的机会。”
“你好好想想。”
说完,陆川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他的双手抱在胸前,神态安详得像个等火车的旅人。
梁霖看看他,又看看玻璃那边的方田英,大气都不敢出。
玻璃的两端都安静极了。只有通风管道里传来的微弱风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滴答。滴答。滴答。
那声音像水珠,一点一点落进方田英心里那口正在裂开的井。
他想起了很多事。
先是妻子年轻时候的脸,她每个月隔着玻璃看他的时候的样子。
他记起了她蹙着眉说话时眼角越来越多的皱纹。
还有那个孩子——那个他没什么机会抱过、亲过,没亲耳听到叫他一声爸的孩子。他考上大学了。他会结婚吗?他会生孩子吗?他的孩子,会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坐牢的爷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