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桂花身子一软,像一截枯木般倒了下去。
萧昀将她关进屋里,想了想,燃了一根定魂香。香烟袅袅升起,清冽如松风,与吴桂花往日闻惯的梦烬截然不同。
萧昀想着,兴许能压一压她体内的毒,至少拖到方晦出关。
可她没想到,吴桂花中毒已深,一根定魂香根本不起效用。
吴桂花醒过来时,比先前还要癫狂几分,活像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走尸,见人就咬,喉咙里发出兽类般的嗬嗬声。
萧昀按住她,额上冒了细密的汗珠,又多点了两根。
结果更糟。
吴桂花发狂得更凶了,挣扎的力道大得惊人,干瘦如柴的手臂竟挣得萧昀虎口发麻,好几次险些被她挣脱。
更骇人的是,她心口那白骨妖树的幼芽,竟在数息之间暴涨,一夜便长得有婴儿小臂那般粗壮,白森森的枝丫从血肉里破皮而出。
萧昀站在床边,看着那白森森的枝丫,手心里全是冷汗。她头一次感到了手足无措。愣在那里,手指发凉,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见过白骨妖树成型的样子,因此她知道后果有多恐怖。一旦吴桂花体内的妖树彻底长成,这整条街、这整座镇子,都会变成一片白骨森林。到时她能逃,可这东联镇的三千七百余口百姓怎么办?
向家里求救吗?
萧昀忽然攥紧了拳头,不想,万分不想。
从家里逃出来的那天,她就对着那扇朱漆大门发过誓,此生此世,绝不会再回到那个家。
就算死,也要死在外头,死在自由的路上,绝不回去做那个被关在笼中的金丝雀。
就在萧昀一筹莫展、心急如焚的时候,吴优不见了。
她本就因为吴桂花的事忙得焦头烂额,日夜守在那间屋子里,连合眼的工夫都没有。而吴优偏在这时候不告而别,这不是瞎添乱么?
萧昀派萧七萧九去找他,将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个遍,仍是杳无音讯,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就在她准备亲自去找的时候,吴优回来了。
他神情恹恹,眉眼耷拉着,整个人像一株被烈日晒蔫了的草。衣襟上沾着不知从何处蹭来的灰土,袖口还有几道不起眼的裂口。眉宇间,笼着一片化不开的阴郁。
吴优谁也没看,直接略过迎上来的萧昀与怪藤,面色阴沉地进了吴桂花的房间,随手将门关上,落了闩。
萧昀愣了一愣,快步跟上去,想推门进去,却发现门从里面闩得死死的。她站在门外,凝神静听里面的动静。
屋里传来吴桂花的咆哮嘶吼,那声音早已不像是人发出的,更像是困在笼中的野兽在垂死挣扎,尖锐而凄厉。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声响。
她皱起眉,正暗自纳罕,一股怪香忽然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萧昀脸色大变。她抬脚便踹,三两下便将那扇本就破旧的木门踹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中闪身进去。
屋里,吴桂花正抱着一个香炉,痴狂地吸嗅着。那神情,满足得像婴儿吮着母亲的乳汁,脸上甚至浮起一丝诡异的笑。
那香炉里燃着的,赫然是梦烬,烟气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萧昀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站在一旁的吴优身上。他面色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萧昀登时火冒三丈,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吴优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如同一口枯井:“知道。”
萧昀恨铁不成钢,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几乎要把他勒死:“那你还做!”
吴优被她勒得喘不过气,脸色渐渐泛青,却仍是一动不动。他面色平静,望着她,轻轻说:“不做,难道要让我看着她变成怪物,或是死在我面前吗?”
萧昀一噎。那些涌到嘴边的话,忽然就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啊。不做,又能如何呢?
萧昀攥着吴优衣领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松开的手,涩声道:“对不住。”
吴优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慢慢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他望着门外那片阴沉沉的天,像是要把那灰蒙蒙的颜色刻进眼底。
“这是命啊。”
少年站了一会儿,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这便是我们的命。”
萧昀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之后的日子,萧昀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她无力改变的事——吴桂花的癫狂,吴优的选择,那间小屋里日复一日燃着的梦烬。
她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探查镇中情况上,带着怪藤,将东联镇的角角落落摸了个透彻。
哪条巷子有暗哨,哪个时辰换班,哪户人家私底下对李鸭蛋一伙颇有怨言,她都记在心里。
她甚至还找到了李鸭蛋他们的总部——百花楼,一座七层高的朱漆楼阁,门前日夜有打手把守,进出之人皆佩刀携剑,气焰嚣张。
她也打听到了,李鸭蛋这伙人的老大叫魏虎,是个通明境的修士,在这镇上横行霸道了十几年,无人敢惹,也无人能治。整个东联镇都活在他的阴影之下,敢怒不敢言。
她把镇中的情况打听得差不多了,只等方晦出关,便可定下计策。
吴优则是隔三差五地出去。
每次回来都是一脸阴郁,像是从什么深不见底的地方爬上来,浑身上下沾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而且每次回来,都会给吴桂花带梦烬。
他不说去了哪里,萧昀也不问。她只是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背影,看着他眉宇间越来越浓的阴霾,看着他眼角不知何时添上的细纹,什么也说不出来。
但萧昀知道,他在走一条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