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蔼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敢多劝,只道:“那……阿姐你注意安全,不要走太远。这湖边天黑,路也不平,你仔细脚下。”
方晦“嗯”了一声,便抬步往前走去。
方晦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终于走到那玉石栏杆的尽头。
此处已无栏可凭,湖岸坦然地铺开去,却生满了石榴树。
正是花期,火红的花骨朵缀满枝头,一簇簇、一丛丛,在月光下灼灼地烧着,像是要把这天与这水一并燃尽了。
那仙气缥缈的圣湖,与这烈焰似的榴花相映,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奇艳来。
方晦穿过花树,在湖边蹲下。
湖水映着月光,清是清的,却望不到底。那幽深处黑沉沉的,像是睁着一只眼的深渊。
那深渊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鱼,没有水草,没有沙砾,连一粒浮尘也无。干干净净的,空得让人心里发慌。
或许正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才能洗净罪孽罢。
方晦伸出手,掬了一捧水。
那轮月亮便落在她掌心里,晃晃悠悠的,像一盏琉璃灯。可不过一个呼吸间,水便从指缝漏尽了,月亮也碎成千万片,重新落回湖中。
什么都没留下。
也什么都……没感觉到。
方晦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自嘲一笑。
——她的罪孽岂是用圣湖水就能洗掉的?
方晦望着那重新归于平静的湖面,月光将她的倒影映得分明。倒影里的她面容模糊,只隐约看得见一个苍白瘦削的轮廓,像个游魂似的浮在水面上。
她忽然觉得那倒影陌生得很,仿佛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方晦正要起身,面前的湖水却忽然荡了起来。
起初只是细细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散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轻轻动了一下。
她愣了一愣,以为是风吹的,可四下无风,榴花静立。
紧接着,水底冒出气泡来。一串一串的,咕嘟咕嘟往上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要吐出一口气来。
方晦还没来得及退开,一个人便破水而出!
水花四溅,兜头盖脸地泼了她一身。冰凉的湖水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淌,滴进衣领里,浸湿了半边裙裾。她跌坐在地,一时竟忘了起身。
那人立在湖边,立在月光里。
湖水浅浅地没过他的脚踝,他周身湿漉漉的,水珠沿着肌理往下滚落,在月下泛着莹莹的光。
那躯体年轻而精瘦,却布满了各种各样的伤痕,有些伤痕还在泅血出来——肩上一道狭长的口子,像是被什么利刃划过;肋下有几处青紫的淤痕,深深浅浅地叠在一处;手臂上更是纵横交错,旧伤叠着新伤,竟找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肉来。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道被月光裁出来的剪影——如果忽略他身上不着寸缕的话,那当真像是月神临凡,从这圣湖之中诞生,带着一身水光与月光,降临在这烈焰般的榴花丛中。
方晦呆了一呆。
那一瞬间,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嗡”地一下炸开了,一片空白。她看见那少年的脸一下子爆红。
下一瞬,她猛地反应过来。抬手遮住眼睛,起身便走。动作之快,几乎称得上狼狈。
方晦脚步慌乱,踩断了地上的枯枝,惊起一阵细碎的响。
她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只是快步穿过那一树树火红的榴花,往来的方向走去。
心跳得厉害,砰砰砰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脚下忽地一绊,险些摔倒,她扶住一棵石榴树稳了稳身形,粗糙的树皮硌得掌心生疼,这才让她稍微清醒了些许。
方晦定了定神,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逃离了那片湖岸。
那少年也在这时回过神来。他低头一看自己,脸色大变。慌忙蹲下身去,手无足措地去找自己的衣裳。
他方才在水底憋了不知多久,意识都还有些混沌,只知道循着本能往上浮,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此刻被夜风一吹,浑身冷得打了个哆嗦,脑子才渐渐清明起来。
那湿透的衣袍不知何时已被水流冲到了一旁的石头上,他抓过来,手忙脚乱地往身上裹。
等他将那湿透的衣袍胡乱裹在身上,系好了腰带,再抬头时——
四野空空,月色溶溶。
哪里还有那女子的踪影?
只有那一树树的榴花,还在静静地烧着,火红的花骨朵在月光下摇曳,像是千万簇跳动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