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虽荒凉,可她从小没出过远门,便是一棵歪脖子树、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都能让她看上半天,恨不得问出个所以然来。
方蔼被她问得不耐烦,便推给萧昀;萧昀被问得烦了,便闭眼装睡。只有方晦偶尔应上一两句,不咸不淡的,倒也能解解她的馋。
忽然,蒋玉珠眼睛一亮,整个人几乎要探出窗外去,兴奋地嚷起来:“姐姐们快看!那是什么?”
车内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不由呼吸一滞。
只见群山环抱之中,静静地卧着一座湖泊。那湖水的美,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美。
月华如水,倾泻在湖面上,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揉碎,化作亿万点流动的萤火。
整片湖,仿佛盛满了一整条被打翻的星河,波光粼粼,璀璨得令人不敢逼视。
湖面极静,静得能映出天边的云、山间的月,还有湖畔那些影影绰绰的玉石栏杆。
那些栏杆,在千万年灵气的浸润下,温润得近乎透明,像是用月光雕成的,又像是从湖底生长出来的玉树琼枝。
栏杆上隐隐有符文流转,一闪一闪的,像是湖底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将那些古老的咒文一次次点亮,又一次次熄灭。
萧昀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那是天启国的圣湖。”
方晦微微蹙眉:“圣湖?”
“嗯。”萧昀倚在车窗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传说上古天启国战乱频发,民不聊生,哀鸿遍野,饿殍满道。有一日,有神女临凡,见这地界生灵涂炭,便落下泪来。那泪落在地上,便成了这湖,涤尽了世间的浊气。
这湖水,无论春夏秋冬,皆是至清至净,天启国国君便尊称其为圣湖。传闻即便是罪孽深重之人,只要在这湖里泡上两个时辰,便能洗清身上罪孽。每年春分秋分,总有四方修士远道而来,在此沐浴斋戒,以求涤尽尘垢,重获新生。
自那以后,天启便渐渐太平下来,百姓也不再流离失所。可谓是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蒋玉珠听得眼睛都瞪圆了,小嘴张着,半晌才道:“真的这么神奇吗?”
萧昀轻笑一声,伸手点了点她额头:“谁知道呢?我也是听说。这世上许多事,传来传去,便传得神乎其神了。”
方晦望着那片星河似的湖水,心念微动。她行医这些年,见过的奇事不少,可这般静谧璀璨的湖,却是头一回见。
那湖面倒映着星光,星光又倒映着湖面,恍惚间竟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去瞧瞧吧。”她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我也有些好奇。”
众人便停了马车。
萧昀刚下来,便见徐若微已屁颠屁颠跑到马车边,搬了个马扎放好,又伸出手臂,那姿势殷勤得像是伺候公主的内侍。
他对车里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方蔼姑娘,你扶着我的手吧。这地不平,碎石多得很,仔细崴着脚。”
方蔼从车厢里探出头来,见他这般殷勤,脸上浮起一抹薄红。那红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根,烧得她不敢抬眼看他。她有些不好意思道:“没关系的,不用扶我。我自己能行。”
说罢,便自己利落地跳了下来,稳稳站在地上,拍了拍裙角。随后站在旁边等方晦,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徐若微那边飘了一下。
徐若微却不走。
他立在她身侧,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扇子,小心翼翼地替她扇着风,生怕那一丝暑气热着她了。
那扇子是他在上一处城镇歇脚时偷偷买的,竹骨纸面,便宜得很,他却宝贝似的揣在怀里,一路上都没舍得用,怕用旧了拿出来不好看。
扇子带起的风拂过方蔼的发丝,扬起又落下,惹得她耳根更红了。
萧昀看了一眼,眼角微微抽了抽。她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方晦最后一个下来。她刚站稳,便被萧昀一把拉过,往旁边走了几步。
萧昀压低了声音,一副皇上不急太监急的模样,那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你刚瞧见那姓徐的没有?你再不拦着,怕是要出大事。”
方晦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只手,不动声色地轻轻挣开,淡淡道:“什么大事?”
“你不怕小蔼喜欢上他?”萧昀瞪着她,那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傻”几个大字,“你没看见他那殷勤劲儿?扇子都备上了!这才几天?再过几日,怕是要给你妹妹摘星星摘月亮了!你看小蔼方才那脸红的样子,我认识她这么久,几时见过她对旁人这样?”
方晦闻言,竟轻轻笑了一声:“那不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