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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病榻昏沉入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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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热的呼吸拂过指腹,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是方才吃过糖葫芦后残余的气息。

“娘子,”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相符的认真,“等我再大些,能独当一面了,你就再不用替谁顶罪了。不管是谁,林师妹也好,别的什么人也好,都不能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方晦”望着他,目光柔和下来,伸手替他正了正歪斜的领口,又将他衣襟上沾着的一点糖渍轻轻弹去。

“我没有替谁顶罪,也没有受委屈,我是自愿抄书的。”

男孩不解:“为什么?”

“方晦”:“师父说,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等我都明白了,她便准我修炼。”

“娘子你这么聪明,很快就能修炼的。”男孩笑了起来,露出两排细白整齐的牙。

方晦静静“看”着这一幕,意识深处泛起微澜。她不知这少女是谁,不知这男孩是谁,不知这间昏暗的藏书阁坐落于哪座山、哪座城。

可她看着男孩仰头替少女吹指尖的模样,心里某个沉寂已久的角落,竟被极轻地触动了一瞬。

那种感觉,像是大雪封山的隆冬里,忽然有人推开柴扉,往冷透了的炉膛里,塞进一根烧得正旺的柴。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男孩像只警觉的幼兽,霍地松开她的手,迅速退开半步,抓起案上一本摊开的书,装模作样地指着其中一行字,口中念念有词:“此句何解?还请师叔教我。”

那一本正经的模样,与方才撒娇讨好的小无赖判若两人。

“咳。”

门外适时传来一声清嗓子的低咳,严肃中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威严。

男孩像只受惊的兔子,迅疾起身,还不忘回头,飞快地低语:“娘子,晚些,等木老头走了,我再偷偷来看你。”

门外,立着一位面容清癯、神情肃穆的中年修士,身着朴素的灰袍,正是男孩口中的“木老头”。

他板着脸,佯怒道:“钟离情!你一日往藏书阁跑五趟还不够?课业做完了?灵力周天运转了几遍?《墨书》可曾温习?明日我便禀告你师父,再告诉你爹,看他如何治你!”

名叫钟离情的男孩立刻收敛了所有跳脱,规规矩矩站好,双手交叉,一板一眼地躬身行礼,礼仪标准得无可挑剔:“弟子钟离情,见过木长老。”

木长老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严厉地扫过他。

待那道蓝色的身影如游鱼般滑出门槛,跑出老远,清脆又带着点挑衅的喊声才乘风飘来,清晰地送入阁内:“木老头你个告状精!略略略!我咒你吃饭没酒、沐浴没水、写字没墨!”

木长老眉头顿时竖了起来,花白的胡子都似乎翘了翘,他作势弯腰要脱脚上的布靴,中气十足地喝道:“小兔崽子!有胆你别跑!看老夫不砸你个满头包!”

钟离情的笑声和脚步声瞬间远去,一溜烟便没了影。

方晦抿唇偷笑,这一老一小,还真像是唱戏的。

藏书阁内重归安静。

木长老收回目光,望着钟离情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哼了一声,拢了拢自己宽大的袖子。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屋内。

木老头踱步进来,扫了一眼案上堆积如山的书抄,又看了看少女泛红的指尖,叹了口气。

“那小子又来闹你了?”

“方晦”垂眸,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是给我送些吃食,不曾闹。”

木长老哼道:“送吃食?他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今日送糖葫芦,明日送荷花酥,后日还不知要送什么。他那点心思,老夫一眼就能看穿——无非是怕你闷,想方设法往这里钻。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堂堂藏书阁,倒成了他钟离小子的点心铺子。”

他话虽说得严厉,语气里却并无多少真正的斥责之意,反倒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与纵容。

“方晦”低着头,没有接话。

窗棂透入的夕阳余晖,为伏案的少女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早已重新垂首,握紧了笔,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静谧的阴影。

笔尖与纸面摩擦,发出持续而单调的“沙沙”声,仿佛方才喧闹的插曲,不过是掠过水面的微风,连一丝涟漪都未曾在她专注的心湖上留下。

她就那样坐着,背脊挺直,侧影沉静,周身萦绕着一种近乎隔绝的宁定。

木长老望着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这孩子刚被带上山时的模样。

那时她不过七八岁光景,瘦瘦小小的,抱着一把比她人还高的扫帚,站在山门前的石阶上,仰头望着巍峨的殿宇,眼中没有惊惧,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片安安静静的、近乎漠然的空寂。

她从不哭闹,从不撒娇,从不向谁讨要什么东西。别的弟子偷懒耍滑、嬉笑打闹时,她总在角落里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抄书、练字、打坐、清扫。

那些在旁人看来枯燥乏味的活计,她做得一丝不苟,仿佛那是她与这世间仅有的、薄弱的牵系。

掌门曾私下同他说过,这孩子命格孤寒,天性凉薄,怕是终其一生,也难以真正对谁敞开心扉。

可木长老总觉得,那并非“凉薄”。

他只是偶尔会在经过藏书阁时,看见那小小的身影独自坐在窗下,沐浴在夕光里,形单影只,像一只栖在檐角的孤鸟。

那时候他会想,这孩子不是不想靠近人,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靠近。

又或者,她知道自己终究要离开,便索性不让任何人将她留下。

木长老在门口静静站了片刻,望着少女毫无所动、沉浸于笔墨世界的身影,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轻轻抬手,为她掩上了那扇厚重的房门。

木长老摇摇头,踱步离开,心底那点嘀咕并未宣之于口:这孩子……心性稳得吓人。可有时候,未免也太稳了些。莫非真是冰雪雕成的人儿?

这世间的七情六欲、嬉笑怒骂,倒像一样也未曾真正沾过她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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