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依旧黑沉,不见日光。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仿佛随时都会落下一场大雨。
众人皆如往常各司其职,仿佛昨夜种种不过噩梦一场。
方晦依旧展开那幅玄妙画卷,引百姓鱼贯而入,于其中锤炼体魄、磨砺心神。她的动作与往日一般无二,神情也依旧清冷淡漠,看不出半分异样。
经昨夜一遭,众人眉目间少了几分怠惰,多了几分肃然。他们不再交头接耳,不再抱怨辛苦,动作之间唯有专注,仿佛一夜之间,所有人都长大了。
不远处,那片绚烂得近乎突兀的花田依旧盛放。
姹紫嫣红,层层叠叠,像是谁将一桶颜料泼在了灰暗的大地上,浓烈得近乎不真实。
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在黯淡的天光下闪烁着微弱的亮光。
方蔼静坐于花丛之中,十指灵巧翻飞,正用新采的柔韧藤萝与细碎野花编织一只环。
她的神情专注而宁和,与周遭的鲜活融为一体,仿佛自成一片不受侵扰的天地。
藤萝在她指间缠绕,野花一朵一朵嵌进去,渐渐显出一只精致的花环。
方晦则枕在她膝上,一手搭着眼睑,似是浅眠。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只有胸膛微微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方蔼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编她的花环。藤萝在她指间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一首摇篮曲。
蒋玉珠独坐一旁,手捧一卷《太上感应篇》,凝神细读。
此书亦是方晦所予,较之前卷更显深奥晦涩。字句如嶙峋山石,义理似雾锁重楼,每每凝视,便觉心神如坠云海,难以攀援。
方晦并未催促,只叮嘱她在拜师之前悟透便可,仿佛给予了她无尽时光。
然蒋玉珠心中却如明镜——今晨她无意间听到东叔与萧七低声交谈,说医馆存粮仅余三日。
若彼时仍不能荡清馆外邪祟,不必等妖物破门,饥馑便足以令她们先赴黄泉。
她不敢去想那个结果。
时光在书页的翻动与远处隐隐传来沉重而齐整的奔跑声中悄然滑过。
那沉闷的喘息与踏步声,像无形的鼓点,一声声敲在她绷紧的心弦上,像是催着她再快,再快,再快一点。
蒋玉珠垂眸,目光落在眼前墨字上。
那些讲述善恶承负、天地感应的句子,此刻读来,字字都似有了重量,压得她心口微微发紧。
不是畏惧艰深,而是一种被时间追赶的焦灼,混杂着对三日之限的清晰认知,在宁谧的表象下无声灼烧。
她并非不信方晦。
只是这人世如朝露易晞,蜉蝣旦暮,生死之关从来不由人算。
既知医馆存粮不过三日之数,邪祟环伺之危迫在眉睫,她便不能坐待天命。
蒋玉珠指节微微泛白,将书卷拢紧了几分。纸页在她指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是她此刻绷紧的神经。
青灯黄卷,昏晓不辍。
她定要在三日之限前勘破玄机,写下感悟——纵是终须一死,也绝不能揣着这未竟之念,草草赴了黄泉。
这个念头像一簇火,在她心底烧着,灼热而坚定。
突然,画卷竟似被无形之水浸透。
其中山川草木、云霞流光的景象迅速模糊、涣散,如墨迹般化开。山峦崩塌,河流倒卷,云霞褪色,一切都在瓦解,都在消逝。
空气中隐约传来一种低沉的嗡鸣,像是画中天地在发出最后的叹息,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在低声呢喃。
与此同时,一股淡淡的焦糊气息弥漫开来,仿佛是画布的纤维在燃烧。
正在画卷天地间咬牙锤炼的百姓们愕然停住,惶惑地望向四周逐渐褪色扭曲的“世界”。
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捂住了眼睛,有人开始颤抖。
一个离得最近的妇人伸手去抓一株正在消失的花,指尖却只触到了一片虚无——花瓣在她眼前化作飞灰,消散于无形。
惊叫、低泣与不安的私语如潮水般涌起:
“这……这是怎么了?”
“天要塌了吗?”
“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有人开始哭喊,有人试图往外跑,有人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一个年轻的汉子试图抓住身边同伴的胳膊,却发现对方的手臂也在变得透明,吓得猛地松手,踉跄后退。
蒋玉珠蓦然抬首,点漆般的眸子里映出画卷溃散的异象。
她心头骤紧,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她倏地转头看向方晦,而方晦已自方蔼膝上坐起,双目清明,眉头深锁,似在凝神感知什么。
方蔼也发现了异常,压下心中惊悸,低声问:“阿姐,这是出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