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拄着枯木,一瘸一拐挨到乱葬岗时,恰是子夜阴气最盛之刻。
眼前猝然漫起一层湿冷雾霭,非是寻常白雾,乃灰绿如陈年铜锈,沉沉贴地,勾勒出一个模糊不定、似有还无的轮廓——那便是鬼市入口了。
无幡旗指引,不见灯笼照明,唯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自地底深处渗出,似沤烂百年的腐草虫尸,又混着铁锈腥气与廉价线香燃尽的余烬,丝丝缕缕,缠鼻绕肺,引着人不由自主朝那雾中沉陷。
一步踏入,长街豁现,一眼竟望不到尽头。两侧密密麻麻挤满了“摊位”。
脚下路面是黏腻的,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污浊泥泞,掺和着辨不清源头的秽物,踩上去悄然无声,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在底下轻轻吮吸着鞋底,令人脊背生寒。
两旁的“铺面”简陋得骇人:或是以几块油污破烂的布幔勉强支个遮身棚,或是以一截早已朽空,渗着黑水的棺材板横搭乱石上,便算营生所在。
此地没有寻常市集的喧嚣吆喝,所有的交易都在沉默与阴影中进行,偶尔响起几声压低如耳语的交谈,也迅速被浓雾吞没。
鬼市的光源,是几点飘忽不定的磷火,绿荧荧、冷森森,悬浮在某些摊头摆放的“货物”之上,映得那些物事更添几分诡谲。
有些是几颗风干缩水、眼洞深幽的头颅;有些是一叠被精心剥制,在冷光下泛着蜡像般非人质感的人皮;还有些是形态扭曲,仿佛仍在微微搏动的脏腑,盛在边缘缺损的粗陶碗里。
一个佝偻如虾的老妪蜷在角落阴影里,面前摆着几个粗瓷大碗,碗中盛满浓稠黑红的液体,表面却奇异得映不出半点磷火绿光。
她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直直指向小雨,又指了指碗,咧开的嘴里空空荡荡,没有舌头,唯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无声诉说着什么。
小雨心头猛跳,慌忙移开视线。
前方,传来细微却清晰的“叮铃”声,在这死寂中格外刺耳。
一个头戴诡异高帽的瘦长影子,推着一辆独轮木车,正不紧不慢碾过湿滑青石板。车轮发出“咯吱咯吱”涩响,宛如骨头相互摩擦。
车上堆着些零碎物件,在绿光下泛着可疑色泽:一截缠绕乌黑长发,仿佛有生命的枯骨;几片描金画凤却从正中裂开的胭脂盒;还有一串风干皱缩,大小宛如孩童手掌的物事……
那影子走过时,高帽下似乎并无脸孔,只有一片比周遭更深的阴影,但小雨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注视”了。
那目光冰冷粘腻,如同湿滑苔藓爬过皮肤。
在这里,每个人都形如鬼魅,却又人人自危,提防着身边任何一个可能更不像“人”的存在。
宽大的兜帽、遮面的破布、诡异的油彩妆容之下,眼神却锐利如淬冰的针,飞快地交接、掂量、又警惕地错开。手大多缩在袖中,或藏在摊板之下,紧握着什么不言自明的东西。
买卖成交时,往往没有言语,只靠几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手势与眼神的细微变化。
钱货交换快如鬼魅,触之即分,好似多停留一瞬,便会被对方身上散发的阴寒之气冻伤筋骨,或是沾染上不祥。
“呼——”
不知何处卷来一阵阴风,打着旋儿,将地上一张浸透湿气的破烂纸钱猛地掀起,“啪”一声,不偏不倚贴在小雨瘸腿的裤管上。
他慌忙低头去扯,那纸钱却似有了生命,黏腻异常,死死扒着布料。
就在这低头分神的一刹那,他颈后的汗毛根根倒竖,那种湿冷滑腻,反复舔舐的感觉又来了!
小雨浑身僵硬,脖颈似生了锈,极其缓慢地用眼角余光瞥向侧后方……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残破墙角,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人”。
他全身裹在一件浆洗得发硬、颜色惨白的寿衣里,脸面是一团模糊蠕动的阴影,唯有一道微微弯起的弧度,隐约可辨是嘴角。
他没有正眼看向小雨,但小雨知道,他正知晓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恐惧瞬间攫住了心脏。小雨不敢再停留,加快脚步,试图从这片令人窒息的诡异寂静中穿行出去。
两旁低矮歪斜的屋檐下,悬挂着一些无法辨认的“晾晒物”,在并无空气流动的环境里,兀自轻轻摇摆,姿态吊诡。
一张破旧褪色、边缘卷曲的符纸,被脏污的绳子系着,突然垂荡到他额前不远处。
符纸上用褐红色颜料描画的咒文早已残缺漫漶,但小雨只瞥了一眼,心脏便猛地一缩,好像那每一笔扭曲的笔画里,都禁锢着一道凄厉的惨叫,正挣扎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