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晦猛地从水中探出头来,大口贪婪地吞咽着空气,胸腔火辣辣地疼。待那阵溺水般的窒息感缓缓褪去,她才有力气打量周遭。
目之所及,竟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荷花荡。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只是此处不见天日,亦无日光映照,那些或粉或白的荷花却兀自盛放得恣意绚烂,于一片沉静得近乎诡异的浩渺碧色中铺陈开来,直至视野迷蒙的尽头。
偶有锦鲤跃出水面,鳞光一闪,“啪”地轻响,啄去荷叶或花瓣上滚动的晶莹露珠,复又没入水中,漾开圈圈涟漪。
这是何处?那姓张的狗修士呢?是死是活?方晦心中疑窦丛生,冰冷的湖水浸着肌肤,却抵不住心底泛起的寒意。
正惊疑间,一条乌篷小船无声破开重重荷茎叶蔓,不偏不倚,径直滑行到她面前,稳稳停住,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船头并无艄公,只整齐摆放着几束新采的荷花与数枚青翠莲蓬,犹带水珠,鲜嫩欲滴。
方晦蹙眉凝视这小船片刻。留在此处水中绝非良策,体力将尽,水温渐侵,谁知这看似明丽澄澈的水波之下,潜藏着食人怪鱼还是索命的水鬼?
心念既定,她伸手攀住船舷,略一用力便翻身上船。
奇的是,甫一离水,周身湿透的粗布衣衫竟在刹那间变得干爽柔软,发丝也蓬松如初,仿佛从未沾过半滴水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干燥的袖口,又抬眼望向这浩渺荷花荡,心头疑云更重。
立于船头极目远眺,除了层层叠叠高低错落的荷叶与点缀其间的粉荷白莲,依旧望不见边际,也辨不出方向。
湖面平滑如镜,倒映着漫天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柔和光亮与花叶婆娑影子,天地间静谧得只剩微风拂过荷叶的沙沙细响,以及她自己清浅的呼吸。
太静了,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腹中一阵空虚鸣叫,喉间也干渴起来。入墓之后颠沛险厄,竟一直水米未进。此刻暂得喘息,饥饿与渴意便汹涌袭来。
方晦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不再犹豫,盘腿坐下,取过船头一枚莲蓬,剥开翠绿外壳,取出乳白饱满的莲子送入口中。
莲子清甜微苦,汁水饱满,瞬间缓解了喉间的焦灼。她又摘下一片宽大如盖的荷叶,仰头饮尽叶心积聚的清凉露水。
沁甜滋味与凉意滑入喉腹,稍稍抚慰了饥渴。然而,随着身体逐渐舒展,一种异样的感觉悄然滋生——
安定。
是的,她竟在此地感到了近乎奢侈的安定与平静。
微风荷香,碧波粼粼,一切都美好得不似人间,更不该出现在这诡谲古墓深处。
方晦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直至停滞。眸中掠过一丝寒意。
墓中之物,十有九煞,凡反常必有妖。
若身处凶煞绝地之中,反觉安宁祥和,身心松懈,那往往意味着……已陷入更为危险、更擅长迷惑心神的陷阱而不自知!甜美的饵食之下,必藏着锋利的钩。
一念及此,她顿觉口中清甜的莲子也变得可疑起来,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蛊惑。连忙吐出未咽下的残渣,又将手中莲蓬扔回船头,霍然站起身,试图划动船桨。
可举目四望,水天一色,荷海茫茫,该去向何方?
烦躁与不安涌上心头。她索性立于船头,双手拢在唇边作喇叭状,运足气力,朝着空旷的湖面放声大喊:
“喂——!!!有人吗——?!”
清亮的女声穿透荷风,远远荡开,在无垠的水面上激起空旷悠长的回音,一圈圈扩散,最终消弭于寂静之中。
无人回应。
不……或许有。
就在她喊声彻底消散的下一刻,原本晴朗的“天空”,竟毫无征兆地飘起了细雨。
雨丝初时细密,渐渐连成一片淅淅沥沥的帘幕,落在荷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湖面荡开无数细小涟漪,将倒映的花影天光搅得支离破碎。
方晦抬手遮在额前,冰凉的雨丝落在手背,眉心紧锁,一股难以言喻的躁郁自心底升起——她最讨厌下雨了!
无处可避,亦无处可藏。
她只得悻悻地扯过船头那几片最大的荷叶,手忙脚乱地交叠起来,勉强在头顶搭起一个简陋的“蓑衣”,任由这条无桨无舵的小船,载着自己在越来越密的雨幕与无边无际的荷海里,漫无目的地飘荡、旋转。
雨声绵密,敲打着荷叶与篷顶,竟渐渐织成一首单调而规律的催眠曲。疲惫如潮水般漫上四肢百骸,眼皮也开始发沉。
对于方晦而言,雨天确是睡觉的好时辰,这声音于她,不啻为最好的安眠药。
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滑向昏沉的深渊。她猛地一咬舌尖,尖锐的刺痛伴随着腥甜在口中蔓延,带来短暂、锐利的清醒。
她睁大眼睛,警惕地环顾四周,然而倦意如附骨之疽,不过片刻松懈,那沉重的眼皮又似坠了铅块,难以支撑地耷拉下来。
意识便在昏沉与警醒之间危险地浮浮沉沉,半梦半醒。身下的小船仿佛识得路途,悠悠荡荡,穿过重重雨幕与荷丛,漂向某个既定的方向。
“咚。”
船身轻轻一震,撞上了什么硬物,颠簸让方晦猝然惊醒,最后一点残存的瞌睡瞬间烟消云散,心脏在胸腔里怦怦急跳。她抬手抹去脸上冰凉的雨水,凝目望去。
细雨依旧迷蒙如纱,而小船前方,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座小亭。
那小亭孤零零矗立于浩渺水中央,四面临水,并无回廊或栈桥与任何陆地相连,飞檐翘角,黑瓦朱柱,古意盎然,却透着一股被时光与世情彻底遗忘的孤寂与突兀,像一枚被遗忘在此的棋子。
方才那声轻响,正是船头撞上小亭下青石台阶的声音。
方晦凝目细看。
亭中设有一张光润的圆形石桌,桌上似乎错落摆放着几碟瓜果点心,形状色泽在雨幕中看不真切,还有一把素雅的青瓷茶壶与两三只白瓷杯盏,静静陈列。
而在石桌一侧的朱红亭柱旁,静而突兀地靠放着一把伞。
一把通体漆黑、毫无纹饰,也毫无光泽的伞。
伞面收拢,伞柄笔直,沉默地立在蒙蒙雨雾与绚烂荷影之间,像一道浓墨画下的醒目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