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组会过后,师弟师妹们陆陆续续离场,只剩靳谦和那位白打一个多月苦工的薄师妹。
线上口嗨说靳谦来她就不来,线下一大早连滚带爬窜进实验室。
薄师妹原名薄零,本科专业精神医学,实打实的医学生。
靳谦的导师既是心理咨询师又是精神科医生,大学执教时自然也带了两个方向的学生。
薄零有医学背景,打从大二开始就跟着导师进实验室,一步步从打杂人员熬成了主力部队。她和靳谦一起做过不少项目,两人历经导师push打磨的狱友情堪比金坚、牢不可破。
“不是吧师兄,七岁的孩子你来这一套?”薄零闷了一口比她命还苦的热美式,眉头紧拧,满是不赞同,“你不怕他逆反心起来当场给你跳了?”
“他不会。”喻晨求生欲很高,干不出轻生的事。
“万一他觉得你是在威胁他、你要抛弃他,你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啪嗒一下碎了,又对他造成二次心理伤害,这怎么办?”薄零眼底困惑极甚,“师兄,你不像是那种无视风险神经大条的畜牲家长。”
靳谦没把事情讲全,只说了他让喻晨二选一。
没等他补充解释,师妹早已抢先一步替他找补:“我猜你肯定尝试和他沟通过,但孩子非要你在身边不可,线上联系也不行。”
精准概括现实。
靳谦一怔,继而失笑道:“你把我的话说完了我说什么?”
薄零耸耸肩,像随口谈论天气好坏一般,语气平淡:“没办法,我家也有个精神病。”
病理上的,不是骂人。
这俩师兄妹能混到一块儿,还有个最大的原因。
两人都是精神病人家属。
靳谦也是没想到,送走亲妈这个躁郁症患者,又来了喻晨这位创伤后应激。
一直在操心,操不完的心。
“师兄,你回去之后最好还是给孩子道个歉,多安抚安抚。”
“好,我会的。”
“不过师兄啊……”
师妹突然拖长了调子,语气十分耐人寻味。
靳谦转头看她:“怎么了?”
薄零挑了下眉:“你带个孩子怎么和少爷谈恋爱?”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靳谦听完师妹的话,表情愈加复杂。
三年前,靳女士二婚的丈夫在得知她有精神病后,迫于父母压力和她离了婚。精神病有基因遗传的可能,喻晨从小寡言少语,那家人越发担心大精神病会生出个小精神病,死活不要喻晨这个孩子。
靳女士觉得二婚丈夫背叛了自己,连带着喻晨也觉得是个孽种,四岁的孩子就这样被当皮球似的踢来踢去,两头碰壁。
相似的场景在靳谦记忆中上演过无数次,熟悉得令他作呕。
靳女士的治疗费用和抚养喻晨要花的钱是一笔极大开销。
刚好,那段时间金主的前男友嫌金主事多脾气臭,劈腿劈得人尽皆知,把金主的面子按在地上踩。金主个性高傲,受不了有人在他头上拉史,说什么也要找个新的把前男友比下去。
用行动告诉对方,是我看不上你,是我先不要你的。
金主云敏,燕城云家的小少爷,从小被人捧着长大,没人敢给他不痛快,所到之处皆是恭维。
头一回在感情上被人摆了一道,气得神志不清。
又刚好,靳谦那两年作为燕大的交换生到国外学习,在共友的介绍下认识了这位云小少爷。
小少爷分手后,他不过是安慰了对方两句,递了几张纸巾,又领着小少爷放了回廉价幼稚的风筝。
可云敏在得知靳谦急需用钱后,却将所有上赶着来给他当情人的俊男美女抛之脑后,带着靳谦当时无法拒绝的条件向他抛出橄榄枝。
云敏要争口气,靳谦要钱,契约恋爱的最初,两人各取所需。
靳谦随了靳女士,有一副极佳的外形条件,皮相和骨相都是上乘。身材清瘦挺拔,肩宽腰窄,行止间是经年修习般的端正。
他身上没有靳女士那股子疯癫劲,整体气质更偏成熟稳重,温和而又疏离,给人一种冬日晨光的淡然安心。
通俗点说,他是个很拿得出手的情人,宠辱不惊的同时兼具绅士风度,最擅长给人圆场和递台阶,带出去保准能撑住场面,同小少爷那位自信心爆棚的前男友云泥之别。
不会爬到金主头上作威作福,更不会生出某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期待人家爱上自己,从而一步登天。
为云敏前赴后继的人不在少数,多的是人想踹下靳谦上位,花招层出不穷。靳谦占了个小少爷恋人的名头,就算真在云敏面前争风吃醋明面上也能过得去。
可他从来没有。
他向来秉持着对金主私生活“不过问不干涉不深究”的三项基本原则,对云敏的风流事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云敏只要不玩到他跟前来,他能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契约关系,明面上演一演,背后各凭心意,合情合理。
只可惜云敏的性格组成里似乎带着一种劣根性,靳谦越是表现得温和大度,他就越想看到他失控发狂的一面。
云敏想让靳谦爱上他。
只要靳谦爱上他,他不信对方还能表现出那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契约恋爱伴随着爱情攻略游戏,就这样耗了整整三年。
说实在的,靳谦现在也搞不清他和云敏到底是什么关系。
所以对于薄零刚才抛出的那个问题,靳谦左思右想,还是选择如实告诉她。
“我还没来得及考虑清楚该不该提分手。”靳谦顿了下,眉宇间尽显疲惫。
薄零摊了摊手:“师兄,要是别人说这种话,我会怀疑对方不想正经谈恋爱负责又想吊着人家,然后骂一句有病。”
“但是你。”她一口气喝完剩下半杯冷了的咖啡,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我知道你是真没空。”
因为没空,所以连思考究竟是分手还是不分手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可话又说回来,你之前不是觉得凑合也能过吗,怎么考虑上分手了?”她问靳谦这一嘴主要是担心他没法儿协调时间,到时候耽误集体进度。
哪成想师兄心里已经盘算着直接断掉一段关系了。
不愧是博士,下手就是狠。
提到这个,靳谦莫名头疼:“之前病的是我妈,她看到我就烦,不需要我在身边看着。”
“现在病的是你弟弟,他没你不行,恨不得栓你裤腰带上。”薄零从善如流。
“懂我。”靳谦冲她竖了个大拇指,随后又低头整合起数据,唠嗑工作两不误。
“希望师兄早日逃离原生家庭。”薄零刚啧一声,又想起靳谦请假的这段时间里她代班辅导员碰上的怪人怪事,一股脑全对着他吐槽,“对了师兄,你不在的这一个多月,有个神经病男的隔三差五上导员办公室堵我问你到哪儿去了。我说我不知道,他非说我是在给你打掩护故意不告诉他,一次问不到就来第二次第三次,我前女友那几个狐朋狗党看到就咬定说我直女装姬和男的搞暧昧,一觉醒来秒变朋友圈名人,真特么比窦娥还冤。”
这里的“神经病”纯粹是骂人。
“找我的?”靳谦下意识蹙眉。
“对,看着不像我们专业学生,一身牌子货,八成是搞艺术的。”薄零仔细回想那人的外貌,眼睛越眯越小,“还是经典款长发文艺男。”
简称装货。
不知从哪一刻起,靳谦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目光注视着某处一点,像是在思考些什么,师妹烦闷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远,大抵说的是——
“师兄你有印象吗?”
—
何止是有印象。
电梯门打开,听到声响转过头的喻晨同靳谦四目相对。
而喻晨身后,正是师妹口中那位神经病长发文艺男。
没在学校堵到人,直接去人家家门口守株待兔。
神经病上身一件印花衬衫,下身一条破洞牛仔短裤,脚踩一双人字拖,头发随手一盘,散得七零八落,要多凌乱有多凌乱。
见着回来的靳谦,他眼珠子一转,曲起身,手肘抵着喻晨瘦弱的肩膀,唇角勾起一抹玩味儿的笑:“Guess what, sweetheart. Surprise! ”
惊喜?
惊吓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