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在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中接近尾声。
安束没再试图探寻什么,也没再抛出任何商业话题,只是偶尔用他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看着曾临溯用 Christofle 银质餐具,不甚熟练地切割着盘中的布列塔尼蓝龙虾,酱汁不小心溅到价值千金的夹克上,他也只是浑不在意地随手一抹。
当侍者推来最后的甜品车——一辆覆盖着 Baccarat 水晶罩、装着二十余种 Fauchon 马卡龙和手工巧克力的 Bernardaud 鎏金推车时,安束抬手示意不需要。
他拿起餐巾,动作优雅地擦了擦嘴角,那方素白的 Frette 亚麻巾上甚至没留下丝毫痕迹。
然后,他看向曾临溯,脸上那种惯有的、如同精密仪器般的冷漠似乎融化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掺杂着淡淡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
“曾先生,”安束开口,声音在餐厅悠扬的弦乐四重奏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低沉,“今晚很荣幸。”
曾临溯正捏起一颗 Pistachio 口味的马卡龙,闻言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哦……还行吧。” 他显然没觉得这顿饭有什么特别,除了食物不错,以及安束这人有点怪怪的。
安束看着他这副全然不解风情的模样,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浅、却真实了许多的弧度。
那笑容不再带着算计或探究,反而透出一种……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负担的,淡淡的苦涩。
他没有再多说任何一个字。
只是站起身,对着曾临溯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目光掠过曾临溯胸前口袋里那支突兀的猛犸象牙笔时,微微停顿了一瞬,眼神深邃如同古井。
然后,他转身,没有看李执烬一眼,径直朝着餐厅门口走去。
贺酬如同最忠诚的影子,无声地跟上,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金碧辉煌的走廊尽头。
走得干脆利落,没有留下任何解释,也没有任何后续的暗示。
曾临溯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咬着马卡龙,含糊地对李执烬说:“他这人真奇怪,请人吃饭,自己先跑了,还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李执烬没有回答。
他坐在那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酒杯杯脚。
安束最后那个苦涩的笑容,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的心头。
那不是失败者的表情,更像是一个……在时间长河中,突然看到了某种海市蜃楼,确认了其虚幻后,选择转身离开的旅人。
他到底在曾临溯身上,看到了什么?又确认了什么?
餐厅巨大的弧形玻璃窗外,是澳门半岛璀璨迷离的夜景,霓虹闪烁,如同泼洒了一地的碎钻。
翡翠色的滤镜似乎更加浓郁了,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冷艳的光泽。
侍者悄无声息地送来账单。
李执烬看都没看那串天文数字,只是将自己的黑卡放在 Hermès 皮质账单夹上。
曾临溯终于吃完了那颗马卡龙,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走吧执烬,没意思了。”
李执烬也站起身,跟在他身后。
走出餐厅,乘坐专用电梯下楼。
在电梯镜面般光滑的内壁上,李执烬看到曾临溯正低头摆弄着胸前那支笔,脸上是纯粹的好奇,依旧不懂它承载的重量。
而李执烬自己的倒影,却笼罩在一层难以驱散的阴霾里。
安束的退场,并非结束。
那支笔,那个笑容,都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澳门夜晚的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来。
Bentley和 Audi 早已等候在门口。
曾临溯钻进车里,打了个哈欠。
李执烬站在车门外,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酒店高楼。
他知道,回到香港,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要开始。
而风暴的中心,依旧是那个此刻在车里昏昏欲睡、对一切一无所知的曾临溯。
他携一身翡翠冷光而来,掷下一支混沌之笔与一个苦涩笑容,飘然离去。
留下满室奢靡余韵,与守护者心头,一片山雨欲来的,死寂海面。
——
瑞士因特拉肯的上空,海拔四千米,气温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