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你的灵魂。”莉莉丝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不是像你女儿那样的‘一部分’。是整个。你的记忆、你的情感、你的一切。你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你女儿是谁。你会变成一具空壳，活着，但不是活人。你的身体会继续呼吸、心跳，但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不在了。”
河岸上死一般寂静。
林砚握紧了江云深的手，这是他下意识在寻求安全感的行为。江云深愣了一下，回握住他。
赵萍没有犹豫。
“好。”
孙小禾忽然冲过来，抱住母亲的肩膀：“不行！妈妈，我没事的，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不行”。她的脸上应该流泪，但流不出来。她的声音应该嘶哑，但平静得不正常。
赵萍转过身，捧住女儿的脸。她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那张应该哭、却哭不出来的脸。
“小禾。”她说，“你听妈说。”
“你从五岁就开始保护我。你爸打我，你拿小板凳砸他。你才五岁，板凳都举不稳。”
孙小禾的嘴唇在抖。她想摇头，想说不，但声音像被掐住了。
“你比我勇敢。从五岁就比我勇敢。”赵萍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但你不能替妈受苦。妈忍了十五年，不是为了让你替我受苦的。”
她站起来，转向莉莉丝。
“来吧。”
莉莉丝看着她，片刻后，伸出手。
那只手白得像瓷，指甲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她按在赵萍的额头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贴着。
赵萍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的脸色迅速变得苍白，眼神也变得暗淡无光，活脱脱像老了十几岁的样子。
孙小禾抓住母亲的手。那只手还是温热的，但握着它的感觉变了。
赵萍的眼睛慢慢失去了焦距。她看着女儿，似乎是想将那个小小的身影牢牢地记在脑内。最后一丝光从她瞳孔里消失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飘了出来……
一团微弱的、灰蒙蒙的光。
不是孙德明那种浑浊的、带着恶臭的光。它是干净的，但又像被揉皱的宣纸，像阴天透过云层的阳光。它飘向莉莉丝的掌心，安静地、顺从地，落在那里。
莉莉丝收拢手指。
赵萍的身体软了下去。孙小禾抱住她，两个人一起跪倒在河岸上。
林砚蹲下来，捡起一样东西。
石头缝里，有一滴泪。不是赵萍在跪着时流的，是她被抽走灵魂的最后一刻，从眼角渗出来的。那滴泪落在石头上，没有蒸发，没有渗透。它凝结了，变成一颗小小的、灰白色晶体。
念晶。
林砚将它握在手心，很凉。
“妈……”孙小禾抱着母亲，终于哭了。
不是她想哭。是她的感受，在那一刻，全部回来了。
莉莉丝收回了她拿走的东西。但代价是，她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河岸上，没有人说话。
路西法看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他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莉莉丝。”
莉莉丝抬头看他。
路西法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听得见，“我有时候真的搞不懂你，明明你和我一样都是叛逃者，但你总想着当救世主。救世主最后都会被钉死的，莉莉丝。”
莉莉丝没说话。
路西法消失在撕裂的空间中。
米迦勒看着莉莉丝，又看着赵萍空荡荡的身体。他没说话，转身，化作一道光，消失在夜空中。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白无常走到莉莉丝面前，伸出手。
“孙德明的灵魂。”
莉莉丝看了他一眼，把那颗灰蒙蒙的珠子丢给他。
白无常接住，收好，他看着莉莉丝掌心那团微弱的光，那是赵萍的灵魂。
地府只管死人，但赵萍是个活人。
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和黑无常一起消失在雾中。
莉莉丝低头看着手里那团光。
“几千年了。”她轻声说，“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不值的人。”
为一个人掏心掏肺真的值吗？
她不懂。
她永远都搞不懂人类那些自私又无私的行为。
她消失在夜色中。
河岸上，只剩下晚风和河水，只剩下一个抱着母亲、无声哭泣的女孩。
林砚站在旁边，手里握着那颗念晶。
他想起了王建国案的那颗，想起了李方祁案的那颗，想起了雅韵花园那些孩子留下的那颗。
每一颗，都是一个人在最极端的时刻，从心里掉出来的东西。
而这一颗，大概就是母亲无私的爱吧。
他蹲下来，把念晶放在孙小禾的手心。
如果可以的话，忘记这段记忆吧。
几个月后，林砚和江云深一起去疗养院看过一次赵萍。
她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到院子里晒太阳。阳光照在她脸上，她不躲，不眯眼，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不远处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的东西。
护士说，她从来不说话，不认人，挺乖的，就是有时候会哭。而且没有声音，就是眼泪自己掉下来，但不知道为什么。
林砚和江云深经常站在远处，看了她很久，然后走了。
他没有告诉她，她女儿考上了重点高中，学习成绩很好，老师经常夸她，前途不可限量，和她之前预想的一模一样。他没有告诉她，她女儿每周都来看她，给她擦脸、喂饭、念书。他没有告诉她，她女儿每学期的成绩单都复印一份，折好，放在她枕头底下。虽然她看不懂，虽然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孙小禾知道母亲不会看见。但她需要做。
因为那是她唯一还能为母亲做的事了。
而林砚手心里，那颗灰白色的念晶，已经交给了江云深。
手机震动：
【地府APP：任务完成。】
【评价：优（PS：一方灵魂追回：另一灵魂已被非地府势力取走，无法追回。）】
【奖励：阳寿+30日，功德+15。】
【再接再厉哦，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