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站深处,应急灯幽绿的光在王建国的脸上明灭。
现在的他已经完全不具人形了,形如枯木的手臂紧紧抱住头部,突出的眼睛似乎要从眼眶中掉落。他尽量将自己缩成一团,企图靠这种姿势来获得安全感。
江云深和林砚就那么毫无戒备的站在他面前,他也毫无攻击欲望,散落的平安签像是符咒一般困住了他的所有行动。
“林砚,书给我。”江云深伸出手,“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这个为难他许久的任务终于是要完成了,林砚拉住背包拉链,不管不顾地一拉,背包打开来了。
还没等他翻找,《幽冥录》就自己腾空了起来,飞到了江云深的手里。
霎时间,地上的平安签像是被风吹起来似的,轻飘飘地贴在了王建国的身上。
“啊——!”王建国叫的凄惨,仿佛被硫酸侵蚀一般。
他抬手想要将那些平安签从身上撕下,却没想到,那些纸张像是生根了一般怎么都撕不下来。
他低下头,看向胸口处的那张最新、保存最好的签文。纸张边缘微微卷起,上面赫然写着“从正则安”四个大字。
“王建国,你一心想带赃款回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被你毁了的家庭呢!”江云深厉声道,他的声音里似乎带着某种魔力,有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不......不是这样的......”王建国抱头跪下,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他们......他们是去享福的......那人说了......是去好人家的......有饭吃的......”
江云深望着他痛苦的神色,眼底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他向前一步,站在了光影交界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甚至盖过了王建国痛苦的呓语:“王建国,你敢摸着良心、对你的家人再说一遍你刚才的话吗?”
林砚第一次遇到这种事,紧张的手心里全是汗。他全程盯着二人的互动,连投影仪的内容发生了改变都不知道。
影像中的人物好像活了过来,他们不再局限于规定的动作,仿佛有了自己的思想。
女人温柔的眼神,孩子无邪的笑容,老母亲满脸的牵挂。
“告诉他们,”江云深的声音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缓慢地、精准地剜开了他最后那层自欺欺人的外壳,“你是怎么用别的孩子‘享福’的钱,来给你的母亲治病,给你的孩子交学费的。你是怎么在每一个晚上,听着你娃在电话里说‘爸我考了第一名’的时候,想着那些再也见不到爹娘的孩子,还能睡得着的。”
“我没有——!”王建国发出一声怒吼,双眼赤红,活像是要吃人。这一声吼似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像是个放了气的气球,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团在角落不断发抖。
那些他强行遗忘、用“不得已”和“为家人”包装的记忆,终于突破了他自己打造的那个名为“皆大欢喜”的牢笼。
他想起来了。
想起那个“贵人”油滑的笑容,想起仓库里孩子们挤在一起看向他时惊恐的眼神,想起一个特别瘦小的男孩拼命挣扎着喊着“放开我”的呼救。
他也是有娃娃的人啊......
那些家长丢了自己的娃该会有多着急啊......
还记得拿到第一笔时,红红的现金像是血水一般让他反胃,手上那不适的粘腻感是清水洗多少遍都没办法减轻的。
“我……我只是想回家……”他声音没了之前的疯狂,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空洞和疲惫,还有一丝终于无法回避的、巨大的茫然,“妈病了……娃要上学……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啊……”
“家里急用钱啊,要是有别的办法的话,我又怎么会走上这条路呢......”鬼魂是没有正常人那样的眼泪的,王建国每说一句,眼眶里都会流出血泪。
林砚有些茫然,他一瞬间不知道到底该如何做才好,只觉得心里堵的发慌。
恨吗?
当然。被拐卖的那群孩子们何其无辜!
可当他看到他的难处与悔恨时,心里却又泛起了一丝同情。这个人被生活所摧残,又饱受灵魂深处的折磨,思念家人却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想对他说出的斥责之语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他走到江云深身后,是下意识对自己能感受到安全的事物的依赖。
江云深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下头。意思是:别心软,还没完。
所有要承担这个责任的人都必须经历这种事,同情心是这里最没用的东西。
王建国身上开始冒出黑烟,奇怪的是那些黑色气体并没有随风飘散,而是丝丝缕缕地朝着江云深怀里的那本书汇聚。
“林砚!”江云深额头开始冒起冷汗,声音也虚浮不少,“等会儿王建国一站起来,你就拿着那张全家福冲向他。记住,一定要把照片尽量往他脑袋那里靠!”
“好!”林砚咬牙回答道,周身磁场的骤变让他这个肉体凡胎也跟着受了不少的影响。
江云深对着书说了几句古怪的咒语,那书吸收黑烟的能力骤然增强,王建国的五官也开始泄出大量黑烟。
书越来越高,王建国也受到影响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林砚拿起全家福就朝他冲了过去。
明明只是十几米的距离,林砚却跑的极为吃力,浑身上下都感觉到粉身碎骨的疼痛。
越靠近王建国,他就越寸步难行。
去他妈的!
不能功亏一篑!
林砚一咬牙、一闭眼,将手中的照片扔了过去。
就在照片碰到王建国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