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棠耳朵灵,听到俞嘉树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您,许老师。”
他也深呼吸一次,心头像盖了一层破被子,不觉得暖,只觉得沉,蓦地有点想替俞嘉树掉眼泪。
或许俞嘉树考虑得比任何人都多,他总是习惯把自己的情绪和感受排在很多东西之后,有条不紊地做好每一件事,却几乎从来不会把自己摊开,去在意自己的想法和情感。
“……你这么好奇,要不凑过去我们四个聊吧?”老爸前面不知道又说了什么,他愣是没听见,到最后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啊?”
甘棠把心思从俞嘉树身上抽离出来,才发觉老爸的声音太大,现在所有人目光都跑自己身上来了。
“行啊。”许老师说,“我其实也挺想跟甘棠聊聊的。”
“那——”甘棠强压着忍不住上扬的嘴角,心道求之不得,但面子上还是要装一装,“行呗。”
他挪挪屁股,往俞嘉树身边凑近一些。
许老师笑道:“我真是没想到,甘棠才转来一年,竟然会和俞嘉树关系这么好。”
“这小子,”老爸接茬道,“走到哪都叫人出乎意料。”
甘棠扬扬下巴:“我跟俞嘉树那可是特别特别好的朋友!”
说完还冲俞嘉树眨眨眼:“你说对吧?”
俞嘉树:“嗯。”
得到满意答案后甘棠的尾巴要翘到天上去,笑嘻嘻地问许老师:“老师您想跟我聊什么?”
“聊你怎么进步这么快,”许老师说,“本来上学期我预估你的成绩差不多能稳在五百八到六百这个区间,没想到这学期还能往上窜。”
“我……”
一扯到这个上面甘棠就容易卡壳,进步快当然是因为原来水平就是这样,而且前面还有个俞嘉树钓着,怎么能不快?
他挠挠后脑勺,笑道:“上学期还没适应环境嘛,适应了就能铆足劲往前冲啦。”
“知道自己往前冲是好事。”许老师说着,又看了看俞嘉树,“你们俩想过要考哪个大学吗?”
“韶海大学。”甘棠脱口而出,“我们俩都是,刚说好的。”
“俞嘉树也是?”许老师问。
俞嘉树点点头:“嗯。”
许老师又道:“韶大确实不错,以你们俩的成绩也都差不多能上,就是甘棠在专业选择上可能会受限。”
“没关系!”甘棠说,“我已经了解过了,我不奢求什么一流专业,学金融就足够了。”
“你小子,之前没见你对自己的未来规划那么好啊?”老爸笑着揶揄道,“什么时候决定的?连专业都想好了,真是罕见呐。”
“怎么啦?”甘棠斜睨着他,“还不准我支棱一回了?我关心自己的未来你不该高兴吗?”
老爸乐呵呵地点头:“高兴,我当然高兴,回去就跟你妈分享分享。”
“俞嘉树是怎么想的?”许老师问道,“想好选什么专业了吗?”
“还没确定。”俞嘉树答道,“等考完试再看吧。”
老爸的目光往他那边转了转,而后笑着说:“我看小俞话挺少的,到底怎么跟甘棠这小子成好朋友的?怪叫人好奇。”
甘棠听见这话愣了下,觉得有几分似曾相识。
老爸接着说:“甘棠那个性子,一个人自说自话都能把人耳朵磨出茧子,你跟他待在一起不烦吗?”
俞嘉树还没说什么,甘棠已经睁大了眼睛,这都不能是似曾相识了,完全就是原话照搬,能不熟悉吗?
上辈子老爸跟俞嘉树第一次见面,也这么说过,几乎一字不差。
他有种命运之轮重合的奇妙感觉,而后不知不觉看向了俞嘉树。
“甘棠人很好。”俞嘉树开口道。
甘棠鼻尖猛地一酸,仿佛耳朵边还有上辈子俞嘉树的声音,两个声音恍惚重叠,敲击着他的心脏。
不管是重生还是轮回,不管生命琐事如何变化,人是不会变的。就像当下这一刻,完全不同的前因,却引出了同样的后果,同样的一句认可。
“哦?”老爸有几分诧异。
俞嘉树于是重复一遍:“甘棠人很好。”
-
家长面对面的时间结束,老爸跟着大部队转移到龙门和红毯旁边,全体老师也全都聚了过去。
甘棠抻着脖子张望,正看见主席台上主任又举起话筒——
“接下来是典礼最后一项,请全体起立,从一班开始,由班主任带领,跨越龙门!请我们的家长和老师们,站在红毯两侧,为全体高三学子,鼓掌喝彩!”
全场响起激扬音乐,伴随着家长和老师的掌声、千百少年的欢呼声,主席台边缘的礼花炮砰地炸响,五彩斑斓的飘带飞上半空再缓缓下落,被轻和的风吹捧着翩然起舞。
甘棠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竟也情不自禁地激动起来。
若此时从高处向下俯视,便能看见红绿相间的操场上,阳光正明媚热烈,像给万物镀了一层柔光滤镜,一抹抹天蓝色身影,汇成溪流一般的长队,走在鲜红的前行之路上,穿过金黄灿烂的高大拱门。
拱门上方两条气势恢宏的卧龙,傲然盘踞于天空之下。
甘棠和俞嘉树也融入这蓝色溪流中,奔跑着、奔跑着,风从他们耳边溜走,呼呼作响,如同欢声歌唱。
一张张陌生的成熟面孔,朝他们挥手、微笑,无论这条路上走过的是谁的孩子、谁的学生。
甘棠没在人群中找到老爸,也没找到许老师,但是他和很多人都击了掌。
他跑到了龙门下面,纵身一跃跨过横在跟前的门槛,然后飞身往前。
脚下的红毯直通往操场出口,他脚不停步,跑到了操场外,才转身回看,俞嘉树正跑向他。
而他笑着,阳光撒了满身。
“俞嘉树!成年快乐!”
俞嘉树也看向他:“成年快乐。”
甘棠笑着贴在他身上:“其实我还没满十八呢,可还是十七岁的小朋友。”
俞嘉树由他贴着:“嗯,小朋友快乐。”
这五个字钻进甘棠的耳朵里,狗尾巴草似地,惹得他心头发痒。
正想趁此大好机会再说些什么,一转头看见刘祺深跟何叙走过来了。他话堵在喉咙口,噎了回去,深吸一口气,心不甘情不愿地从俞嘉树身上起来。
“哟!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腻歪啥呢。”刘祺深早就把他们俩如胶似漆的样子尽收眼底,过来就先调侃了一句。
“得了吧,赶紧把你那嘴闭上!”甘棠笑骂道。
何叙凑近了小声挤兑道:“我们刚刚可都看到了,你跟俞嘉树这算是见家长了吧?怎么样,有进展没?”
甘棠笑着垂下眼睛,感觉耳廓热热的,竟破天荒不好意思起来。
“进展肯定有,不过……”
“不过什么?”
甘棠撇撇嘴,闷声道:“不过修成正果还是要等到高考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