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面附在裴疏耳边,低声将吴宣舟府内发生之事一一上报,说罢他目光担忧地看向裴疏。
幂篱上的软纱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截瘦削的下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裴疏压下喉间上涌的血气,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而车厢的另一侧,柳林缩在墙角,被鬼面谴责的目光盯得一声不吭。
街角,卖茶食的摊子支起了篷布,热腾腾的白气往上飘。
百姓交谈的声响混着烟火气吹进车厢,严真闭上眼,一行泪浸湿了面容。
马车行驶着抵达了一处别院。
深秋时分,别院里种满了杏树,金黄的银杏遮天蔽日,连绵成片,像是一张柔软的网。
吴贞俪醒来时,入目的便是这片金黄。
身下的被褥温暖,还散发着明媚的阳光气息。
她的视线向屋内移去,一眼便看见了羲慈。
雪白的长袍裹住羲慈的身体,她比上次在灵缘寺见面的时候看上去还要消瘦。
羲慈的面容遮掩在幂篱之下,屋内点着素雅的檀香,香气幽幽,羲慈坐在窗前斟茶,浅色的茶水落进杯中,水流声柔和细碎。
“俪娘,你醒了。”
吴贞俪从榻上起身,她缓缓踱步走到羲慈面前,接过她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
她在羲慈对面坐下,望向窗外银杏。
“以前我未出阁的时候,总爱去母亲院中玩耍,她院子里也种了一棵银杏,那时我嘴馋,总央着母亲做些杏糕吃。”
茶水入肚,吴贞俪的眼泪也一并落下。
窗外的银杏落了满地,金黄的色泽如同屋外的阳光一般刺目。
羲慈持壶,行云流水地往她空杯中续茶。
“俪娘,你母亲是想用死换你自由。”
吴贞俪的身子一僵。
她自幼按名门贵女教养,再狼狈时也不让仪态失据。
可此刻,她的脊背却在羲慈的话里一寸寸弯了下去。
她伏在桌面,目光盯着窗外的银杏,泪在脸颊侧边汇成一片水渍。
“我知道的。”吴贞俪轻轻说,“她活着,是我的软肋;她死了,我在吴府就再也没有牵挂了。”
羲慈倒茶的手微微一顿,幂篱下她的唇边溢出一丝叹息。
“她很爱你。”
“嗯。”
屋内静悄悄的,香炉的白烟将檀香的味道扩散,飘散到窗边。
“……我知道的。”吴贞俪趴在桌面,闭上了眼。
耳朵贴在桌面上,有时候一些细碎的声音就会变得更加明显。
比如羲慈的茶杯放在桌面会带来轻微的震动,又比如,她听见了羲慈断续的、孱弱的呼吸。
“你为什么要帮我?”
吴贞俪的眼还在流泪,疼痛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在她脑中来回割着,她害怕屋子里陷入沉默。
她听见羲慈的呼吸短暂地停滞了一息。
自闻明柔死后,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在此刻断了,她不想再去管这话是否失礼,只是蛮横地、凭直觉地发问。
“羲慈。”她闭上眼睛,“你利用我。”
“你想杀闻扶辰,却利用我。”
“你想让我替你递信给吴贵妃,我没有做到,我被吴宣舟抓了,你却还让严真来救我。”
“为什么?”吴贞俪的声音沙哑又破碎,脸颊下的泪水越蓄越多。
“你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这是陷阱?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来救我……”
衣袖窸窣的细碎声响和自己凌乱的呼吸声空荡荡地回响在桌子的震颤里,吴贞俪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
“羲慈,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要帮我!你让我犯错!让我去争夺权力——这是不对的,我是女人,我怎么可以这样!不、是你怎么可以这样!”
吴贞俪的手指撑住桌沿,从桌面抬首。
“你为什么可以这样?你让我变得前所未有的孤独,我当着你的面流泪,你为什么可以无动于衷?我知道你在利用我!我都知道……”
吴贞俪泪流满面,她看着羲慈,看着那层她始终看不透的幂篱。
她知道自己的控诉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但她控制不住自己,她像个胡乱攀咬的小兽般在羲慈面前撒泼,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我以为、我以为你真的把我当朋友。”
吴贞俪崩溃般地捂住了脸。
“可为什么你还是这么冷静?如果我们是朋友,你为什么不来安慰我?”
羲慈坐在茶几的另一侧,她平静地看着吴贞俪。
直到空气沉默,吴贞俪的心也渐渐沉下去。
她才开口。
“俪娘。”
羲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梦。
“很久以前,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我生活的家族是一棵繁茂的大树,大树的树冠遮天蔽日,从来不是为了掠夺,而是为了庇护。”
吴贞俪愣住了,她不明白羲慈为什么说这个。
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那时她刚刚到裴家不久,她对这个世界没有归属感,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是空荡荡的。
她坐在祖父面前,仰头去看天空。
“祖父,你不觉得我这样很惊世骇俗吗?”
裴家世代名门,倘若不是原身的母亲想要毁了裴家,又何至于做出让她女扮男装的荒唐事。
她以为祖父会叹气,会苦口婆心地劝她找个时间死遁了算了。
但他却没有。
祖父只是平静地往她杯中倒上茶水,雾气朦胧住小老头的脸,他说:“慈儿,你能在朝堂中站稳脚跟,是你的本事,你母亲是做错了事,但你又何其无辜?”
她愣住。
祖父却只是慢悠悠地笑:“慈儿,祖父不知道你究竟要做什么,但有一段话,祖父想送给你。”
“您说。”
“慈儿,世界的真相永远掌握在赢家手下,裴家传承至今,为的从来都不是春秋万代,你是我裴家子孙,便当受我裴家庇护,无论男女。”
羲慈的面容笼罩在茶水的雾气中,她握住了吴贞俪的手。
“俪娘,如今我也将这段话送给你,你别害怕。”
那双手冰凉得没有一丝人气。
但羲慈的目光却很沉稳,她看着吴贞俪,轻声道。
“你走的路是正确的路,孤独的路,但它没有错。”
“我帮你,是因为你是我选中的人。”
窗外的银杏叶打着旋融化在一片金黄中,炉中的檀香细细燃烧,白烟袅袅。
羲慈的声音如同溪中的泉流,清澈又低哑:“同样的,我希望以后在碰到其他人需要帮助的时候,你也能如我一般伸手。”
吴贞俪抬头怔愣着看羲慈。
窗外有云慢悠悠的遮蔽天空,将银杏的树干打出一道庞大的影子。
吴贞俪的身影被笼罩在影子之下,陌生的、澎湃的东西在羲慈的言语里发芽。
她反手握住羲慈的掌心,被她手中的冷意所惊醒。
她看不透羲慈,却还是颤着嗓音问:“那你呢?”
羲慈静静看她,她像一尊永远无法被沾染上污垢的白玉。
“俪娘,我会一直站在你们身前,倘若你感到迷茫了,你就抬头看我。”
暖意从羲慈冰凉的温度里传达到吴贞俪的四肢百骸,她不知为何自己还在流泪:“不、我问的是你,你自己在哪里?羲慈?”
羲慈一怔。
她凝视着杯中旋转的茶叶,静默了片刻。
“俪娘,我一直在做我想做的事。”
羲慈笑了笑,伸手擦去了吴贞俪的泪:“别担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