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海崖的凌晨是寂静无声的,人鱼安静地待在背包里,时江几乎没碰见多少人,这一路留给他的记忆大概只有灰蒙蒙的墙,压住头顶的夜空,还有走动间不停与他双腿相碰的鱼尾。
他出发得很早,到达海崖时星星还依稀悬挂在天空。
海水冲上石滩,一道浪还没涌回又被下一道浪推上岸。
时江低头蹬掉了鞋子,鞋底太滑了,他赤脚踩着较为平稳的石面朝着水边靠近,兜帽在这轻微的颠簸中滑落。
人鱼的双手撑上时江的肩膀,挺直身体。
时江停住脚步,海浪恰恰没过他的脚背。
他听见它深深吸了一口气,骤然吹来的海风也在那瞬间涌进了他的肺部。
“抓稳了。”时江拨掉了肩膀上的两条背绳,把背包从身上甩脱。
他用胳膊兜住人鱼没有着落的尾巴,加快速度跳向海边。
紧贴着人族耳边的两臂是桅杆,而它是那小小的风帆,牵引着陆行船越过海陆的交界线,抵达离岸最远的一块石头。
时江把人鱼放下,它没有立刻跃进海中,只是朝着海面探出脸。
时江看不清它的表情,日渐变长、恢复光泽的黑发遮挡住它苍白的面颊。
片刻后,它伸出尖长的手指,如同靠近烛火的焰心,小心翼翼,像是第一次看见这样清澈的海水,又像是久别重逢。
海水亲吻它的手指就像亲吻自己最疼爱的孩子,不再刺痛它。
它滑进水中,水花回落时将它也一并收拢,每一朵水花都在和它肌肤相贴时洞悉它诞生自谁的怀抱,明白水流在海中的运动一如蓝血在它身体里的奔流。
时江用肉眼能看见的只有鱼尾的银光,像一道离弦的箭,在海面上划出一条闪烁不休的航迹。
他怔住了。
在测试中心的博物馆时,时江也看见过相似的场景,在幻觉中他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望向遗别海时看见了死海之上的银色轨道,像纯黑目珠上的一条裂缝,有什么东西就要从中醒转,再然后路敏叫住了他。
但是现在呢?
太阳从海平面的尽头升起。
水天交接处铺开金色与红色的绸缎,日出的速度好像比往常更快,金色不再攀附海线,而是脱胎般地朝高处升起。
就连北方死气沉沉的遗别海都在日照下变得不同寻常,海面折射出斑斓的光芒,惨淡和浑浊都被这光亮驱散了一二。
忽地,粼粼的水花在远处弹起。
人鱼浮出水面,肩膀几乎披着旭日,这日光是柔和的,并不灼人,只是粲然得有些过分,尤其是它回头看时江的那刻。
它再次钻进海水,消失不见。
时江产生一种奇妙的预感,它还要再回来。
他在原地等了一阵,没有等太久,异动从海崖那边拐来。
水下隐现的银色大鱼不断朝着他靠近。
时江蹲下,将手伸进海水中,却没有接住那条鱼,而是接住一束湿淋淋的花。
海水不断从酒盏般的白色花朵里滴落,在他虎口积成小小一滩,又溢出。
时江怎么都没想到它是从哪里变出来的鲜花:“哪儿来的?”
人鱼指了指某个方向。
被海崖挡住的另一边是罗斯的南港,那里有今天进港的外地货船。
时江哭笑不得。
人鱼攀住他捧花的手腕,将嘴唇贴上他的指节,停留很久。
直到它钻进海里,一直游往深处再没有回来,他的皮肤上依旧残留着那个吻的触感。
货船上的人们猜不到拿走鲜花的小偷是一条人鱼,不论这些花朵原本的结局是什么,别在内城区贵妇的帽子上,放上餐盘作为装饰,还是被熬煮成芬芳的精油,不论如何,现在它们都被时江牢牢地握在手中。
时江在原地站了很久,每一根头发都吸饱了阳光,面颊也变得滚烫。
他捧着花离开,顺带捡起了沙滩上那只空落落的包。
今天天气格外好,南港也很热闹。
水手一个接一个噗通噗通往海里下饺子的场面也格外热闹。
一个年轻人捂着屁股乱窜,却被杰森·曼恩一把提住后衣领,一路提到了船舷边,老杰森抬脚要踹,年轻人很灵活地一扭腰抱住了老杰森的腿,并蹲地求饶。
年轻人说:“曼恩船长,我发誓我真的有把花都拿到这艘船上,船长可以为我作证,他看见我放在甲板上的……”
船队现在不是由杰森·曼恩带出海,他眼下只管着自己的一艘小渔船,但包括船队现任船长在内的全体船员依旧喊他“曼恩船长”,习惯使然。
年轻人口中的另一个船长是个身材健硕但头发乱糟糟的男人,大约四十多岁,他正在对面一艘船上幸灾乐祸又龇牙咧嘴地啃一条肉干。
老杰森的目光扫过来时,他感到屁股一紧,立刻收起笑脸,装模作样地搔了搔后腰,念念叨叨转过脑袋:“这肉干硬得像鞋垫子啊,怎么还带着一股熟悉的脚臭味呢……”
老杰森转向年轻人:“你但凡多喝两口海水,就不会不知道要紧紧照看那些花,我在这个地方种下它们可不容易。”
“曼恩船长!”年轻人继续求饶:“我两天后就要跟梅丽达求婚,她就在港口点货,她眼神很好,听力异常灵敏,她能看见这边,求您了,我不希望求婚的时候她看着我的脸想起我今早被您踹屁股的样子……”
哦,老杰森的马蹄莲。
原来鲜花不是外地货船送到罗斯的,而是曼恩船长种的。
时江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甚至有点大。
老杰森回过头,远远地看见他,问声无比清晰:“你笑什么——”
时江大声回应:“我觉得这位先生是无辜的。”
老杰森微微眯起眼睛,看见时江手臂间的花束:“噢,你当然知道他是无辜的。”
“过来,桑德曼!”他又喊了一声,同时一脚将“梅丽达的求婚者”踹进了海里,毫不留情。
早就被老杰森踹进海里的水手们吹着口哨把“梅丽达的求婚者”按进海里,在水下扒掉了他的腰带和裤子,把他剥得精光,然后不顾他的挣扎把他扛了起来,迎天遛鸟。
水手们一边浮游一边拍打着水面,同时扯着嗓子唱开了。
“梅丽达,梅丽达,
有人已准备好鲜花,婚戒,和那卑微的心,
我们是他忠实的朋友,但我们要你听清以下的劝告,
不要答应他的求婚,
除非他献给你洁白的花朵,如塔兰同沐光的马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