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弄错了,桑德曼,我并不讨厌外城区,”薇莱妮说,“我比你想象的更喜欢这个地方,也更喜欢罗斯。”
薇莱妮离开后,梅西亚达不敢转身去看时江。
时江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的手腕,绕过梅西亚达,走到前面去扶滚出去好一阵的木桶。
梅西亚达的手指曲起,轻轻刮过落空的掌心。
时江扭头撞见梅西亚达那双略带迷茫的眼睛。
“梅西亚达,”时江说,“来帮忙。”
梅西亚达匆匆上前,和他一起把木桶装回车上。
梅西亚达在迟疑之后,小心发问:“桑德曼,你买过口笛和梳子吗?”
时江摇摇头。
“那上面的巨浪和海妖是……骗人的。”
时江略微凑近他的面孔,两人像是在说悄悄话,生怕被薇莱妮听见,尽管她已经离开。
时江说:“我知道,关于海妖的故事,他们总共有三个版本,还是通用的,只是换着说而已。”
梅西亚达说:“如果泰勒夫人到南港,水手一定会对她唱情歌,他们会冲她吹口哨、开玩笑,有些玩笑话甚至很下流,这当中比较正直的人会抬脚踹朋友的屁股,如果被踹进海里,他们会一边假装溺水,一边向她求救。”
时江见过类似的画面。
梅西亚达说:“他们会送她美丽的礼物,也许是从海外的集市淘来,一枚胸针,一个发卡,也许只是从海面上捞起来的海鸟的羽毛,或者某块漂亮的石头。”
他又说:“罗斯餐馆的卫生并不好,如果安东尼回来,他可能会推荐不去餐馆。”
两个人无言地对视着,同时笑了出来。
梅西亚达问:“桑德曼,罗斯好像并没有那么糟糕,对吗?”
时江望着这个孩子浅色的眼睛,说是的。
梅西亚达最后问:“那么罗斯的人呢?”
时江看见他颈边露出的银链,梅西亚达每天都会擦拭保养自己的项链。
时江说:“人也是一样。或许是因为晚上的星星很亮,日出总是来得及时,罗斯的人和这座小镇一起,在暴风雨后的每一个夜晚都选择再次走向明天,所以南港依然有船离开,有船回来,也仍有歌声响起。”
时江说过的话就像咒语,作用在梅西亚达身上。
直到今天,梅西亚达都觉得罗斯是一块附着在所有人脚底的烂皮肤,是瘟病,是悲哀的眼,只有远远地逃离这里才能剃掉这块皮,而在罗斯留下的时间越长,这块病变的皮肤就会渐渐霍开他们的脚皮,让他们筋肉裸露的脚心和土地融在一起,再也无法离开。
但现在,梅西亚达觉得自己脚底的伤病似乎愈合了一点。
他依然想要离开罗斯,但这地方似乎并没有那么糟糕。
梅西亚达期望安东尼是对的,他期望时江是被风吹来罗斯的叶子,那么他可以跳起来抓住这片叶子,将它藏在贴近胸口的地方,和那绣章一起。
当薇莱妮·泰勒转身离开时,梅西亚达不敢转身去看时江,因为他感到害怕,他怕一看到对方的脸庞,就映见自己绝望的期待,于是他不得不面对现实——安东尼错了。
时江不是叶子,而是风。
时江被耽误了不少时间,往家里赶的时候脚步都加快了,但他被一声尖叫钉在走廊里。
“啊!!!!!!”
惨叫是从时江的房间里传来的。
时江打开门,行凶者的动作就冻住了。
人鱼手里抓着一只疯狂挣扎的金棕色伶鼬,抬着下巴作势要吃掉它,后者发出歇斯底里地惊叫,尾巴尖不断乱晃,看上去快要昏厥了。
伶鼬涕泗横流:“救命啊!我拉屎放屁!我三十年没洗澡了!我天天钻下水沟!我顿顿吃大粪!我浑身裹狗屎!”
时江:……
伶鼬泪眼朦胧,扭头发现有人进了屋子,在看清时江之后,它的哭声短暂地卡带了一两秒,然后它突然抱住人鱼的手指爆发出更绝望的哭喊。
“你吃了我吧!我不要变成人的大便啊,我宁可变成人鱼的大便,你把我拉到海里吧!群山啊,圣树啊,海神啊,我已经当过人鱼的大便,下辈子一定要让我变成美丽的人鱼!”
时江:?
时江对人鱼说:“老鼠不能吃。”
“什么老鼠啊!谁是老鼠啊!长没长眼睛啊!你看我像老鼠吗!”伶鼬依旧哭得中气十足:“呜呜呜,咋这样啊,人咋都这么坏啊,洛希快来救我……”
时江蹲下问:“你找洛希?”
“对,对啊……我找他拿药!”伶鼬梗着脖子:“不,不行吗?!”
时江问:“怎么找到我这里来了?”
伶鼬的两只爪子都被人鱼捏着,它只能用鼻头戳向时江的门帘:“诊所关门了,洛希和魔酒都不在,我真的很急,就找到旅馆来了。你有精灵的门帘,我以为,我以为这是魔酒的房间……”
如果能钻过门帘,说明这只伶鼬也是精灵的朋友。
人鱼用尾巴扫了样东西过来。
时江捡起骨碌碌滚动的小棕瓶。
伶鼬蹬腿攻击空气:“嘿!这是我的药瓶,不要动我的药瓶!强盗,你们两个强、盗!如果我今天活着回去了,我一定会告诉精灵,你们欺骗了他的信任,你们欺负他的朋友!”
这个确实是洛希常用的药瓶,瓶身上有魔酒刻的咒语与签名,签名不是“魔酒”,而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法师”。
时江打开软木塞闻了闻,那味道像一支隽永的夜曲,静谧、安宁,能抚平所有焦躁的情绪,但他却皱了皱眉头。
时江撑着膝盖起身:“这种药水已经对你朋友没用了。”
伶鼬错愕地盯着他:“为什么?”
时江一边系上斗篷一边解释:“因为我喝过一段时间,药水有轻微毒性和挥发性,随着每一次打开瓶盖,药水里的树浆毒性都会挥发掉一部分,服药者只需要按照不变的剂量服用就行,状况好转的同时服用的药效会自然减少。这药瓶里面的气味很浓,有患者没按医嘱服用,你来得很急,说明情况不好。”
时江弯腰,朝着伶鼬摊开手:“那我们就抓紧时间。”
这种药水叫做塞勒涅之吻。
传说在一个夜晚,月亮女神塞勒涅驾车从夜空中穿越而过,看见了睡在山谷中的牧羊少年恩底弥翁,女神对他生出爱慕之心,下车偷偷亲吻他的面颊,而恩底弥翁以为这一切都是金色的梦境。
每天夜里,女神都会亲吻自己的心上人。
塞勒涅让月亮高悬,最终被宙斯发现,众神之父让恩底弥翁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在他的幻梦中,在拉特摩斯山,月亮的香泽永不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