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勒夫人将手里的新书放到梅西亚达的膝盖上,等梅西亚达抬起头,她已经离开了,既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裙摆的摩擦声,只有影子从桥洞边缘滑落进黑暗的声音。
这是一本睡魔写的书,安东尼也有这本书,只是很旧了,没有魔法来为它暂停时间,每一页纸张都脆弱到像要随时碎掉。
泰勒夫人送给梅西亚达的这本书却崭新得如同刚刚印刷完成,油墨的香气也没有氧化成微微的酸味,扉页上还有作者的签名。
梅西亚达想起五月的最后一个夜晚。
那天晚上,他才刚开始看这本书。
书里写道:“或许正因为我是一只睡魔,我时常无法分辨哪里是梦境,哪里是现实……”
梅西亚达对魔族的语言学习很少,需要借用安东尼早年学习异族语言的手记,他一向把那些手记当字典和词典用。
他阅读速度很慢,也很吃力,凑近书本,一个符号一个符号地辨别,并在心里念出来。
尽管时江说那枚贴在他胸口的绣章并不能窃走他的心声,梅西亚达还是会幻想时江能听见。
梅西亚达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脸几乎埋进书里,直到昏暗的书页被不知何时变亮的烛火照得温和又清晰,一只被夜风吹得冰凉的手捂住梅西亚达的额头,把他快要贴上书页的脑袋抬高。
“光线太暗对眼睛不好。”
那只手很快离开了梅西亚达的额头,撑在桌子边沿。
时江问:“在看什么书?”
梅西亚达回答:“一本故事书。”
“讲了什么?”
“我才看到前言。”梅西亚达问:“你怎么来了?”
时江挥舞了一下手中的小册子:“我想找安东尼定制一份书皮。”
他是来找安东尼的,梅西亚达有点失落。
梅西亚达说:“我也会做书皮。”
时江把小册子交给他:“先生,麻烦您了。”
“但是要收费。”
“当然,您想要多少?”
“教我念这本书。”梅西亚达将攥在手里的学习手记放到桌面上,让它和那本陈旧的故事书一起暴露在时江的眼前。
梅西亚达说:“教我睡魔的字。”
时江垂眼看着那本书,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有说自己是睡魔吗?”
梅西亚达愣了一下,时江确实没有说过自己是睡魔。
“你不是睡魔?”
时江在他身边坐下:“也许是人族和睡魔的混血。给我看看这本书,你看到哪儿了?”
梅西亚达指了指书上某处。
时江问:“从这里开始还是从头开始?”
梅西亚达说:“从头开始。”
于是时江从头开始念睡魔写在所有故事开始前的话。
[或许正因为我是一只睡魔,我时常无法分辨哪里是梦境,哪里是现实,因为我的诞生地就是在母亲的梦里。在降临人世之后,我无法找到她和她生下我的那个梦,却无数次途径异族的梦。令我感到惊奇的是,哪怕有着不同身体和血脉,生活在不同的地方,我们这些异族却怀有着同样的恐惧,同样的眼泪,同样的渴望,以及同样的目光。]
梅西亚达看着他的手指从字符下面划过。
[我们总是穿梭在不同的梦境里,但我从没有经过睡魔的梦,我的同族也是这样。因此我的故事里没有睡魔。睡魔也会做梦吗?似乎除了我以外没有睡魔抱有这样的疑问。]
红头发的威利总在工坊宣扬他对太阳神的信仰,企图让所有人都追随神的脚步,他又怎会知道,为梅西亚达拔亮火光的从来不是太阳神。
[我写下这些故事只是为了寻找一条出路,在名为'发生'的分岔枝叶间缓缓滑落向世界的深处,或许,弄明白故事从何而来,我就能找到终点,在那里有一扇门。]
梅西亚达的目光早已离开那些字符,落到时江的手指上。
[在那里理应有一扇门,告诉我,我到底是否离开了母亲诞下我的那个梦。]
“你想学咒语吗?”
梅西亚达反应慢了半拍,他意识到这不是书里的句子,这是时江在问他。
梅西亚达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一把抓住了时江的手,像被烫到迅速放开,很快又再次抓紧,像怕对方反悔,他开口甚至磕巴了一下:“我,我想学。”
时江忍不住笑起来。
梅西亚达收紧手。
那些太阳神的信徒,他们又怎会知道……
从这人的指尖能迸发出怎样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