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西亚达想象自己割掉他们的舌头像割掉肥厚的猪舌,他会把他们的脸皮泡进盐池和石灰水,人的皮比动物的薄一些,用刮刀刮油脂的时候需要很小心。
梅西亚达看着时江,觉得喉咙很痒,他之前写下又划掉的有翼族字符钻进了他的胸口,又上涌到他嘴巴里,正铆足了劲儿要勾起他的舌头。
他的回答里带着一些奇怪的音调,但是不难听清楚那三个字是——
“愿意的。”
时江问:“你是不是希望赶紧送我离开?”
“不,我希望你,”梅西亚达觉得舌头被钳住,“我希望你……”
梅西亚达在海滩上看见时江,就把他当做魔鬼,发觉他在暗地里拼命赚钱,就惶惶不安地觉得他要离开这里。
这是一个悲观的孩子吗?时江不好说。
他感到梅西亚达是一个被恐惧牵住手臂并无法挣脱的孩子。
梅西亚达无法说出希望他留下。
时江用干净的手背蹭了蹭梅西亚达额头黑黢黢的一块脏污,那是刚才时江弹他脑门不小心沾上去的。
时江说:“我没有要买船票离开。”
梅西亚达的脚跟后微微离地,身体情不自禁地靠向那只手。
“我缺钱是因为养了一个孩子。”
梅西亚达的表情空了一瞬,脚后跟重重落回地面。
孩子?
什么孩子?
谁的孩子?
梅西亚达空白的表情出现裂痕。
一个孩子……
哦,桑德曼刚才说,他有一个孩子……是的,孩子……
所以他有孩子了。
时江向梅西亚达解释的说辞和跟杰森·曼恩说的差不多,解释完后,他隐隐察觉到梅西亚达呼出一口气。
他们都以为时江捡回来的孩子很小,实际上把人鱼的尾巴抻开,它的体长会超过梅西亚达,它在这一个多月里长得飞快,速度肉眼可见。
现在,如果用尾巴尖着地,它能轻而易举地把下巴砌进时江的颈窝。
时江用一个小册子记录着人鱼的体重、体长以及尾长,这些数据每天都在稳定地增长,没有减缓的趋势,这生长速度极其不寻常,但洛希说这并非不可能。
时江从工坊回家后的流程简洁明了,先直奔浴室洗澡,然后做晚饭,洗漱,睡觉。
魔酒说人鱼贴着时江睡觉的习惯简直不可思议,时江对它来说会像一个大火炉,更何况现在天气渐渐热起来了,它应该更加无法忍受才对。
实际情况是,时江洗漱完出来,它已经趴在床上、顶着薄被等待了,尾巴又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床单,时江走得快,尾巴就扫得慢,时江走得慢,尾巴就扫得快,像是无声地催促。
时江一压上床畔,它就翻过身来,等着他把自己捞起来,然后一起砸上那张小床。
尽管它变重了很多,时江依然可以单臂把它抱起来。
人鱼喜欢睡在时江左侧的臂弯里。
在刚离开遗别海那几个晚上,它的尾巴还没那么长,会缠上他的手臂,时江怕压到或者扯到人鱼的尾巴,会在它睡着之后悄悄解开尾巴圈,把手臂抽出来。
在他睡着之后,那条尾巴又会悄悄地绕上去,通常会比前一次缠得更紧。
后来的某天夜里,时江疼醒了,因为鱼尾缠着他的手腕,抽搐时一点点地收紧,勒得很疼,时江在观察后意识到那是它过快的生长所带来的疼痛。
时江压着肩膀缓慢地侧过身,右手一下一下地轻轻顺过它的背脊。
他没有再拿开它的尾巴,只是保持朝着左边侧睡的习惯。
人鱼的尾巴长长以后就卷上了他的腿,像一株植物不断向下延伸的根,那尾巴似乎是带着一种期许在长大——直到未来的某日触及他的脚心,和他扎根于地面的同一深度。
从它第一次爬上他的胸口开始,他们的每一个夜晚都是如此度过。
人的体温并不是人鱼无法忍受的事情。
它似乎没有无法忍受的事情,就连生长带来的疼痛在它身上表现得也无足轻重,只有夜里持续不断的抽痛。
今晚上也是。
它的疼痛在紧密的贴合中,通过皮肤摩擦、通过生物电流,一阵又一阵地传递到他身体里。
时江在黑暗中坐起身,以不易察觉的幅度一点点掀开被子,借由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它再一次开始脱鳞的尾巴,这不是它第一次脱鳞,是第三次,而这一次新长出的鳞片明显比上一次形状更流畅、更尖利、更平滑,也嵌合得更严密。
从它身上纵横交错驶过的疼痛,那些看不见刀口的夜晚,磋磨它像磋磨一颗珍珠。
时江想象它在遗别海度过的日与夜,不由自主地凑近去看那条鱼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