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时江每天晚上都会带新鲜的鱼回来，刮鳞、掏内脏、除鳃、拆骨，用菜刀把鱼肉和可食用的内脏打成泥，把洛希给人鱼补钙的药粉一块儿拌进去，整个过程相当地锻炼臂肌。
时江并不知道旅馆里流传开一个谣言，一楼尽头的房间里住着一只杂食的魔鬼，看上去是一个漂亮的人族，实际上晚上都会用剁骨刀把猎物剁成一块一块的来吃，落刀的咚咚声每夜不绝，他门口的走廊永远被他收拾得整洁漂亮，但冰箱里却装满了人的手脚，墙壁上悬挂着兽人的头颅，罐头里腌着有翼族的翅膀。
不论他在凌晨时离开还是在深夜回来，无法寻觅的各个昏暗角落都有好几双眼睛在悄悄打量他。
他的头发比之前长了，额发没过眉毛，鬓发盖过耳尖，他的轮廓越发清晰，影子也越来越深，他吃了多少东西才能长成这样？
他的手被油润的脂肪和血沫清洗，押送一只又一只的兽族哀鸣却顺从地走向死亡，你必须使劲地嗅闻才能闻到他指节弹动时隐约散发出的血腥，而不论怎么打量，那双手只会给你看不露痕迹的纤长整洁。
看看他的眼睛，比昨天更冷淡。
可是，他为什么皱眉？
时江一门心思都在想该怎么让人鱼好好进食。
它吃东西从不咀嚼，不论吃什么都脖子一仰直接吞，有时候会在喉咙里哽一会儿，这显然是之前在海滩上抢食的遗留习惯。
实际上，时江给人鱼的食物都很柔软，不会划伤它的食道，但他在担心以后。
时江想到一个办法。
他把人鱼放在大腿上，让它朝向自己。
他让它将双手放在自己的两颊两侧靠近耳根的地方，他咀嚼煮完的食物，刻意放慢了动作，它感受到他齿关如何咬合，触摸到他后槽牙咬紧时皮肤下的紧绷，它不自觉地咬牙，感到一阵空荡。
心跳似乎迁移到了指肚，既贴向他的脸颊，又不停敲打在它手指内侧。
人鱼族不止一排牙齿，除了前颌的犬齿、中间的臼齿和后锯齿，在腭骨也生有尖牙，帮助他们更好咬住食物并撕裂，有些人鱼甚至会长出一副咽齿。
它的直接吞咽也有牙齿退化的原因，但它能感觉到那些牙齿正在重新生长，正如它身体各个角落发生的复苏。
“要改过来，不能直接咽，明白了吗？”他问道。
时江不确定它能不能听懂人话。
过了好一会儿，它的耳鳍才朝后轻微拢了一下，时江知道它理解了。
他开始和它一起吃饭。
时江给土豆削皮蒸着吃，他左手拿着土豆慢慢啃，右手拿着一个小木勺给人鱼喂食，如果它再习惯性地直接吞咽，他会并着小指和无名指不轻不重地敲一敲它的颈侧，它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它改得很快。
人鱼只在吃东西时才会压低下巴去勾他手里的勺子，其余时间都仰头对着时江的脸，像一朵朝阳的向日葵，也不觉得脖子累。
时江以为它是对土豆很好奇，就把土豆放到它鼻子前给它嗅嗅，它很谨慎地用牙齿在上面戳出几个小坑，舔掉用牙齿撬来的粉状物，鼻根皱起。
时江从它脸上看出了嫌弃和难以理解，靠在椅背上笑了好一会儿。
时江的饮食很单调，但他会变着花样买海鲜，靠咒语委托多赚了一些钱时，他甚至会去买几只小型海妖，人族什么都吃，因此海妖也能买到，只不过价格会更高，外城区没有人买这种高档海产品，海妖都是被专门卖去内城区捞钱的，或者往内陆出货。
时江掏了两回钱，杰森·曼恩知道后就让他别花冤枉钱，他会在每次出海后顺带捎不同的海妖给时江尝尝。
“蛇苞米，泡酒里，一个晚上就够了，鳞片会打开，用刀全部刨下来，捡着吃，泡完的酒尽量不要喝，海妖的毒素都稀释到里面了，苞米肉只有轻微的毒素残留，吃这东西舌头麻、嘴巴肿是正常的。”
时江接过湿哒哒的编织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大截呈树枝状分岔的白色枝条，每个枝条顶端都结着拳头大的青色棒状物，上面是规整和密实的三角鳞片。
时江问：“一定要泡酒才行吗？”
“看来你是真的不爱喝酒啊……”老杰森沉默了一下，冒出一个猜测：“你不会是买给小孩吃的吧？”
时江点点头。
老杰森：“你家小孩喜欢吃这个？我以为小孩都会更喜欢鸡蛋糕，虽然那东西只有过节才能吃上。这孩子的口味很适合当水手，大一些可以来船队工作。”
时江笑笑：“好，等它长大，我会问问看的。”
蛇苞米其实就只是上头那一段长鳞片的棒状物，是附着在珊瑚末端以珊瑚虫为食的海妖们，每一块三角鳞片都是一片外骨骼，壳下面就是一只拇指大的海妖，它们会堆在一起形成更坚固的形状，通常堆得很像苞米。
时江在回来路上顺手拔了几丛本地香草，将草针穿进鳞片末端的排气孔。
按杰森·曼恩的说法，穿完后搁一会儿，它们会打开得像一颗松果。
时江没想到鳞片弹开居然这么快，他才穿到第三排，下面两排鳞片直接在他左手掌心撑开了，划出七八道狭长的伤口，鲜血顷刻涌出。
时江把变深的血挤进水槽。
带着伤口在工坊工作，感染的风险很大，更别说时江每天晚上都要去遗别海。
海妖对血味很敏感，就像他家里的这一只。
它原本用后背靠着时江的腿，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后脑勺轻碰着他的大腿后侧，这下直接转过脸，一把拽住时江的裤脚。
“哎！别扒拉！”时江用手腕飞快按住往下掉了一截的裤腰。
人鱼用嘴唇去接他手上滴落的血，血线成了鱼线，它顺着而上，直到含住时江的伤口。
这举动令时江惊诧到来不及反应。
它拉低时江的手，仔细地舔过并清理那些创口，湿润的鼻尖几乎是贴着他的指根绕了一圈，从拇指绕到小指，时江感到低下的肩膀连着的整条手臂都发麻，受伤的地方很痒，很烫，还有针扎的刺痛感。
时江突然把手抽了出来。
伤口出现了明显愈合的迹象，血停止流出，撕裂处被粘稠的透明液体封堵，像一层凝固的胶水。
时江愣住了，看向人鱼，后者的手按在地面血泊上，像是要捂住另一道伤口，指缝间的薄膜被染成粉色。
它低头就要往地上舔，他及时拎住了它的耳鳍。
时江怒道：“地上很脏！”
他把人鱼抱起来放在水槽边，把地面清理了，回过头发现它已经把蛇苞米剥干净了，海妖肉像一颗颗透明的珠子，里面浮着黑紫色的内脏团，人鱼把这些东西堆到了他平时放蒸土豆的盘子上，很乖巧地把盘子抱在尾巴上。
察觉到时江看过来，它举了举盘子。
时江：“……谢谢，我不吃。”
洛希的医师手记和魔酒的魔法师手记里都有关于人鱼的部分，一个侧重生理构造，一个侧重族群习性、纪实与传说，他们把手记借给时江当饲养指南用，但是二者都没提到人鱼拥有能让伤口愈合的能力。
那些伤口第二天就好了，只留下了浅浅的白痕。
但梅西亚达依然注意到了时江的伤口，他有一双敏锐的眼睛，尤其是当时江挨得很近。
两人蹲在一块儿，时江左手很松地架在膝盖上，右手不停地写着什么，梅西亚达的目光偏离了时江写出的字符，不自觉地停留在他因抓握炭条而越发突显的指节上。
炭条不长不短，尾端时不时戳过时江右手的掌心，留下黑色痕迹，和他的掌纹错综在一起，梅西亚达继而注意到时江的左手手心，尽管那些伤痕都很浅了，不易察觉。
从梅西亚达的角度，只能窥见时江半截掌心，所以他花了一点时间才确定那些痕迹因为受伤，他其实很想拨起时江的手指头，让对方把掌心完完全全地露出来，再问他是怎么回事。
但那样是行不通的。
那样当然行不通……
他不可能告诉自己这些是怎么弄的，他只会说——没事，梅西亚达，没事。
少年走神已经有一会儿了，时江收了声，转脸看向梅西亚达。
梅西亚达还半垂着眼皮不知道在看哪里，也不知道走神走到哪片大陆去了。
时江的手突然在梅西亚达眼前放大了，少年被猛地弹了脑瓜。
梅西亚达吃痛地眨了下眼睛，捂住自己的额头。
时江把炭条递过去：“写吧。”
“你的手受伤了？”
“没有。梅西亚达，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