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江钻进被窝,后背挨着暖融融的小夜灯。
现实中是五月,游戏世界里也是五月,不过德里希的五月叫做有翼月,有翼族喜欢在这个月里举办婚礼,天上的云彩因为他们的仪式而绚烂无比,如果谁捡到了云端飘落的羽毛,说明这个月会交好运。
和现实不一样的是,罗斯的五月很冷。
薄被盖不住人族的脚,他的双脚像是踏不着地,微微抽动,快要被噩梦溺毙。
海浪声扑在紧闭的窗户上,窥视着屋子里的人。
酣眠的达芬蹄子猛弹了一下,哐当踢到床脚铁杆,它弹跳醒来,立定在床铺中央,慌张地转了一圈。
时江不在房间。
罗斯,以玫瑰命名的小镇,却像是建在巨人腐烂的尸体上,到处都是横流的污水、鱼的内脏,就连生活在这儿的人也如同动物毛皮里跳蚤、臭虫,数量众多,传播疾病。
靠近遗别海的那片海滩上时不时会出现人的尸体,大部分都跟时江一样,完全赤裸,伤痕或者病斑是他们唯一的衣着,而结局无一例外都是成为污染海域的海妖口粮。
魔法师和月脉精灵一直以为时江也是被打劫后丢到了海滩上,不过运气很好地碰上了退潮,并且在白天就被发现。
时江不确定咬过他的是不是海妖。
他每天都会去往那片海滩,在太阳落山前倾倒制革废水是他工作的一部分。
这份工作原本应该由两个人来干,但是工坊主人不愿意花多余的价钱再雇一个,时江的工薪相当便宜,而且他对于很多杂活上手很快,一个人能掰成好几个人用,最重要的是,他很穷。
工坊主人喜欢这类人,贫穷勒紧了他们的脖子和腰带,他牵着他们像牵一群割去舌头的驴,被汗水腌渍过的眼睛很难被点燃。
时江每天都会站在海滩的高处观望,但他没有找到过咬过他的东西。
罗斯镇会在太阳落山后点起火篱笆,海妖不会进入镇子,但是为了以防万一,在天黑以后,海边是严禁靠近的。
涨潮会带来大海深处的猎食者,黑水之中爬出畸形的海妖,为夺食而展开新一轮的厮杀,败者会成为最新鲜的血肉。
时江站在火篱笆后面,看着上岸的污染海妖彼此撕咬,他猜测之前咬过他的小家伙应该已经被吃掉了。
和海妖狰狞的口器比起来,它的尖牙不过是孩子的乳牙,甚至撕不开时江的伤口。
或许它早就沦为了其他海妖的食物,被消化成排泄物,彻底消失在这片海域。
存档处那一次并不是时江第一次看见这片海域。
在多利亚园区搁浅的那个晚上,他就梦见了遗别海,但第二天在存档处他才知道这里的名字。
他梦见黑色的大海上辟出一条银色的轨迹,像冰铺的路,有个人站在那条狭窄航道的中央,远远的,面容模糊不清,最终,冰冷的海水分拨出两只手,将那条轨迹扑灭,那人也消失不见。
时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想起“玛珈蓝”的诅咒。
他在多利亚坠崖死亡后回到了现实,那么这里呢?
时江突然从篱笆下方的空隙钻了过去,这些木头滚烫而坚硬,像火红的刀刃烫了一下他的手臂。
没有游戏面板,没有感官调控,但是有完整的疼痛,也有真实的睡眠,这个游戏世界与众不同。
要登出吗?
沙滩上的海妖停止了进食,目光汇聚在朝下走来的人族身上。
他还能再一次安全地登出吗?
这个游戏世界早就不存在了,他登出的终点会是现实吗?
突如其来的耳鸣打断了时江的思绪,他捂住剧痛的双耳。
海妖陡然骚动起来,对人族失去兴趣,朝着某个方向急促地围拢过去,很快堆成一座小山,最顶端的海妖还抖着长尾不停地往下面钻,它像一只多足的海虫,有千百只铁棘般的虫足,从中刨出一只相当瘦弱的海妖。
海虫长尾的尖钩扎穿了它的喉咙,让它发出的尖叫哑火。
那只体型小得多的海妖有着酷似人族的干尸般的面颊、尖利的牙齿和灰白的鱼尾,在挣动的某些时刻,鱼尾上有零星的银色一闪而过。
时江愣在原地,耳鸣消失了。
之前在海滩上咬过他的是……
人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