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江在夏临的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来。”

和眼前的场景比起来，刚才的图书馆真的像是放鞋子的玄关。

回旋式廊梯直通圆形的穹顶，他们步入了一座巴比伦塔。

中央电梯像透明的植物筋络，将员工输送到各层工作区和资料区，一楼占地面积最大的就是讨论区和沙盘模拟区。

夏临第一眼就认出了右前方沙盘上的游戏城市来自40年代的大热全息游戏。

形似台球桌的全息沙盘上是一座五光十色的微缩城市，飞艇和空中滑板来回穿梭，在暂停键按下后，画面定格在飞艇爆炸的那一刻，纵横交错的白色线格出现在场景中，几个员工围着沙盘讨论。

“k1113城本身的信息密度就太大，你看，引导界面直接融化背景的电子广告屏和射灯灯光里了，第一个爆炸事件发生之后，一瞬间弹开太多的寻路线索，玩家在开头的体验感会很混乱……”

沙盘上方，一把古铜色的巨剑从天而降，捅穿爆炸中的潜艇，扎进城市正中央引发地震，整座城市沦陷，地表隆起把巨剑。

几个人呆住了。

沙盘员工A脸色一变：“这是……隐藏触发吗？我都百分百剧情成就了也没有发现这个支线啊……”

沙盘员工B摸着下巴：“这把剑明显不是《第三纪城》里的，不是同一个美术风格，不过剑上面刻的这个古字符有点眼熟啊，好像是叫卢……”

“卢恩！不好意思！我忘了关联机功能了。”二楼环廊有个员工面带歉意地趴上栏杆：“这是我在检查的道具，上面卢恩文线性组合的翻译有点问题，能给我倒带上来吗？我的拓印笔记在这个副本上，重新打开要丢失。”

沙盘员工A为自己的全成就保住而松了口气：“没事儿，我们也忘了关联机。”

他转动沙盘边缘的演示旋钮，沙盘上发生的一切像磁带倒放，剑飞回二楼，沙盘场景又恢复到飞艇爆炸，关于开头引导场景的讨论又继续下去。

路过的人匆匆忙忙，或是胳膊里夹满参考书、字典，或是抱着一箩筐道具，根本没有人朝他们看一眼。

“《迪莫特尔号》里面星舰的图纸在哪里？还有方舟上的天线阵列仿真图，我昨天晚上放工位上的！谁又给我拿走了？我打印了八回了，八回！再说一遍，那真的不是厕纸！！”

“我知道这是一个挖泥工游戏，但是假设玩家把小鳄鱼的洗澡水喝完呢？这个是不是需要测试一下？”

“别假设了，我喝过了，薄荷味的，是官方藏的彩蛋，但水量有限，你喝了超过三口就没办法通关了，泥土是巧克力味的，毒水蓝莓味，鳄鱼抹茶味，小黄鸭柠檬味。你玩成人版有这个彩蛋，儿童版没有，因为家长怕小孩子模仿。”

夏临觉得不可思议，这个建筑从外面看分明没有这么大。

这里像是……

真的拥有魔法。

“欢迎你来到合并区。”黑眼圈走到前方，扬了扬下巴：“在这里，你能听到古神说出有翼飞翔的话语，踩着电子巨树，跳往各个不可思议的平行世界……”

有个女声接上了他的话。

“一切虚构皆是创世者颠倒黑白的谎言，而相信，将是送你抵达真实的船票。”

路敏接过话茬，一把勾住夏临的脖子：“实习生，欢迎你来到合并区！你觉得这些东西听起来很尴尬是正常的，合并区的风格就是这样。”

她顺走一个奶黄包：“顺带一提，这里有很多大龄员工和退休返聘，不过交流上没什么年龄代沟。”

黑眼圈冷笑：“你在代替谁欢迎，这里是合并区，不是八区，你这个给人类当保姆的扫地机器人。”

他整个人嗖嗖冒寒气，像一个可移动式制冷空调。

夏临夹在两个人中间，脚都局促成了内八。

路敏挥了挥手：“别理他，他在嫉妒，一区想建一个更大的全息沙盘，用来模拟战略型现代战争游戏，但是这群败家子在三月份就用光了自己今年所有的预算。”

黑眼圈开始讨债：“你上周是不是拿了我们冰柜里的冰淇淋？你拿了八盒，请把冰淇淋还给我们，现在就还！”

他伸出手。

路敏气笑了，简直想往他手心吐口水：“哈！你们采购冰淇淋的预算都是从八区这里拨过去的，你哪儿来的脸让我还？信不信我让你把吃掉的冰淇淋全拉出来？”

夏临从夹缝中默默后退，和时江并肩走在后面，企图搭话：“江哥，你和路姐今天都待在一区吗？”

“我们找点资料就回八区。”时江说：“如果你想走也是可以的。”

“那我要不……”夏临犹犹豫豫想说点什么却被边上突然爆发出的掌声打断了。

两条木桌被摆成八字形，两边各坐着四名员工，他们们背后的光屏跟弹窗广告一样疯狂跳动，闪过一个个游戏截图、录屏还有各种玩家数据的柱状图、折线图，还把国际奖项的影响力与含金量进行了量化比较。

好多员工搬着折叠小板凳在边上围观。

鲜红的横幅上写着——“松岛千秋VS莎莱娜·韦林，谁才是真正的全息游戏之祖？正方：一区VS反方：二区”

夏临：“这是……”

“辩论赛。”时江说：“每个月一次，这个辩题已经是他们打的第三次了，你支持哪一方？”

夏临不假思索：“当然是莎莱娜！全世界第一款真正意义上的全息游戏就是她制作的，《失踪者独白》简直是艺术品好吗？！后面很多游戏都插入了彩蛋来致敬她，比如《第三纪城》……”

黑眼圈露出意外的神情，眯了眯眼：“你也喜欢莎莱娜·韦林？”

夏临已经做好被无视一天的准备了，突然被搭理有些语无伦次：“对，对……莎莱娜本人是生物医学工程博士，第一台脑机的制作就是参考了她的研究成果，游戏是在她退出研究所之后的转行之作，她了解全息是如何诞生，电子通道是如何构建，也明白人类会走上一条怎样迷失的道路……”

黑眼圈矜持地点头表示认可：“想不到你居然了解这些。韦林是研究者，更是艺术家，是预言家。松岛虽然做出了第一个开放性世界，但他所有的成就都是在韦林的技术和思想基础之上的，《Demigods》在当代的艺术价值也远远不如《失踪者独白》，后者的哲学思辨是具有时代性的。”

夏临点头：“30年代初的反全息浪潮和延续至今的反全息运动都是游戏中的场景再现，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失踪的麦克。”

两人对视着点头，又点头，突然微笑着握了握手。

另一边辩论区的两方辩手情绪高涨、语气激昂，眼眶都充血泛红。

夏临：“真的不会打起来吗？”

他们看上去恨不得朝对方脸上丢“阿瓦达索命”。

路敏安抚道：“这是他们两个区独特的团建方式，这种症状已经持续很久了，与其担心他们打起来，不如祈祷两方辩手不要在扯对面衣领的过程中突然热吻起来……这种情况也不是没出现过。”

观战区的一区员工听见路敏的话，解释道：“那次是意外，虽然思想的交锋和碰撞确实能让人很有激情，但是辩论场就是赛场，赛场如战场！一不留神就会有性命之虞！那两人已经被禁赛了。”

“确实，我一向支持公司明文规定禁止办公室恋情。”黑眼圈呸了两声，把茶叶吐回杯子里，迈开步子：“你们要找的资料在存档处的博物馆里，那边有脑机区，我们从那里进入存档处。”

走了两步，他突然回头看夏临，嘴角诡异翘起，脸上带着神秘和洋洋得意：“你会喜欢博物馆的。”

路敏看见夏临像个激动的小尾巴跟了上去，哀嚎：“完了，我感觉我又争取不到这次的实习生了，大失策，没想到他俩是同担啊……”

“我努力过了，我早上带他吃烧麦了，但效果不佳。等他轮到八区实习，我们可以再争取一下。”时江飞快地剥茶叶蛋，上机前他得赶紧把鸡蛋吃了。

路敏叹气：“给我剥一个。原本经过昨天的突发事件，他特别崇拜你，你什么时候再给他表演一下死亡登出的帅气姿势？”

时江点点头，把茶叶蛋递给她：“要不我一会儿上机的时候突然死一个给他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