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又唱:
习习谷风,维风及雨。将恐将惧,维予与女。将安将乐,女转弃予。
习习谷风,维风及颓。将恐将惧,寘予于怀。将安将乐,弃予如遗。
歌声曲调惆怅哀绝,痛彻心扉,连宴厅里的清风和烛光都好像被打动,一时寂然不动。
一名兰氏幕僚听得眼角含泪,忍不住低声道:“仆(我的谦称)听闻,小郎君去年在京都上巳节曲水流觞之时,以一曲《凤栖梧》引来百鸟啼鸣,游人止步远眺,甚至有小动物不惧人群,近前聆听,一度被人传为奇谈。”
“那个时候,仆虽然知道小郎君在曲乐上必定造诣不俗,但也以为传言未免有夸大之嫌,直到今天得幸聆听一曲,才知道什么叫做‘百闻不如一见’啊。”
另一人也擦着泪道:“正是如此,小郎君哪里是寻常人呢.....”
说着,抬头去看那一身寂寥的少年,叹息道:“谁能狠心让这样一个妙人儿伤心至此呢?若是如此,真是罪过啊。”
却见少年正朝着上首望去,继续唱道:
扬之水,不流束薪。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扬之水,不流束楚。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乐声重新变得轻快起来,他又唱道: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直到这一刻,欢喜之色才重新回到少年脸上,整个人也不再沉重,焕发出一股久违的动人光彩。众人瞧着这一幕,不知道为什么,竟齐齐长舒一口气,浑身变得轻松起来。
演奏完毕,陆茗收回手,却并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
他从席上起身,摘下挂在墙上装饰用的长剑,又拿起舞乐用的一对鼓槌,施施然递到靳威面前,轻声道:“我打算舞剑助兴,你可以帮我击鼓吗?”
说着,陆茗趁机瞄了对方的手腕一眼,果然见到了那枚熟悉的眼眸状胎记。
靳威的喉结上下滑动,好一会儿方才起身接过鼓槌,一双眼眸深邃到骇人:“如你所愿。”
鼓声响起,一下一下,低沉而又有力。
少年站在席间,闭目片刻后,忽然睁眼,拔剑,出鞘,一气呵成!
不同于时下刚勇健烈,带着杀伐之气的那种“兵家式舞剑”,少年手持细剑,不论是出剑还是收势,包括脚步腾挪间踩踏的鼓点,都带着独特的韵律感。
长袖翻飞间,或挺身斜出,或折腰后刺,或腾空跃出,或反手一击。与其说他是在舞剑,不如说这是“剑舞”,有着一种直击人心的美感,让人赏心悦目。
但你说他这剑舞是个花架子吧也不尽然,那些招数,哪怕是不懂剑术的文官们来看,也能从中看出一二高妙之处来。
辗转腾挪间,少年又开口唱道: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不同于先前的细腻婉转,此番少年的歌声铿锵有力,与剑舞相谐,相得益彰。
鼓声渐渐变得激烈起来,正如同击鼓人越发紊乱的心绪和几乎按捺不住的渴望。然而心有灵犀一般,少年舞剑的姿态越发自如,出剑的速度也在不断加快。
场中一时剑光森森,席间众人甚至无法看清楚少年挥剑的招式。
直到一阵如疾风骤雨般的鼓点之后,靳威大力一击,鼓面破裂,与此同时,众人发出一阵惊呼!
原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在最后一声鼓点响起的同时,少年的长剑也突然脱手,飞到宴厅的最高点后,又剑尖朝下,向着他的方向急速落下。
靳威瞳孔一缩,大喝一句“危险!”,正要抢上前去救人,却见那舞剑的少年回眸一笑,已是腾身跃起,拿着剑鞘的左臂向前,如同檐下飞燕一般,轻盈又敏捷,将下落中的长剑正好收进剑鞘之中,居然分毫不差!
席间顿时大哗,兰弘之更是失态之下站了起来。
陆茗把长剑扔给目瞪口呆的小僮,转身笑盈盈地向为自己击鼓的靳威道谢,又面带歉意地对着席间众人团团致歉。
毕竟他虽然自信不会出事,但最后那个“长剑还鞘”的花式对夜宴的宾客们还是有一定危险性的,而且还害得亲友们为他担心,道个歉是应该的。
靳威深深凝视着陆茗透着薄红的面容,半晌终是没有说话,重新归席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