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府。
巫寒惊走入他父亲巫世南的书房。
若说巫寒惊是一座孤冷死寂的冰川,巫世南就是一座冷冽的寒山,但冰川上只有一望无际的白,寒山再冷总还是可以见到耐冬的松柏兰梅,披着厚厚皮毛的走兽飞禽,简而言之,这一对父子都是冷性的人,但当爹那一个比儿子尚且多了几分人气。
巫世南的书房古朴厚雅,一看就很适合鞠躬尽瘁,但此刻,这位南燕权势最高的丞相在摸鱼。他的书桌上放着一只杏子,他的手里握着一块黄玉,他正用着这块黄玉雕着这只杏子。
不用巫世南说,巫寒惊用脚指头都能猜到,这颗杏子要么是他母亲给的,要么是他妹妹给的,才值得他父亲这般宝贝。巫憬憬刚出生时的小拳头,摘的第一朵小花,习的第一个字……诸如此类都被巫世南一一用玉石雕刻下来,珍而藏之。这般珍爱,莫说巫寒惊,便是巫憬憬同父同母的胞兄巫寒悯都不曾有。
若是他大哥巫寒悯看到,说不定会手贱上前抢过那颗杏子咬上一口,再换来他爹一顿教训。但巫寒惊不会,他从不会嫉妒父亲母亲对巫憬憬的偏爱,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在这个家的地位,从未生出妄念去嫉妒巫憬憬的宠爱,在这个家里,他能得到一些爱已然是巫夫人为人慈厚,又何敢奢望宠?
巫世南看了他一眼,默默放下手里的压砣,吩咐悼池将桌面上的粉尘收拾了,起身洗手:“听说你调阅了巫族历任族长和神侍的家谱,动静是不是太大了些?”
巫寒惊道:“涭依昨夜跟踪了一个夜行人,此人会上古巫文。”
巫世南道:“既是夜行人,说不定便是哪个神侍蒙了面偷偷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巫寒惊摇头:“那群老家伙没有那么俊的轻功。”
巫世南道:“多俊?”
巫寒惊道:“能在眨眼间将涭依甩掉的俊。”
巫世南挑了挑眉,涭依的武功可不俗:“可有眉目?”
巫寒惊道:“尚未。”
巫世南道:“除了族人,还有一种人会上古巫文。”
巫寒惊抬眼看向巫世南。
巫世南转眸看向自己身后一整个书架还不够放的《苍暮史》。
巫寒惊道:“砺城史官?”
巫世南道:“甲骨刻字开始,麦子熟了几千载,《苍暮史》就记了几千载,唯独《巫史》在安期之后就断了,成了砺城的心病。砺城年年派人前来希望为巫族修史,均被拒了,传闻他们早已开始自己撰写。”
如果将苍暮大陆比作一个人,砺城就是这个人的心脏。这座古老的城池位于萨达、南燕、北燕、康、阿尔丹五国的交界之处,是苍暮大陆出了名的凶城。由于此处三面环山,一面临沼泽,易守难攻,往往成了末代帝王最后的战场。此城不仅有五位帝王在此送命,更经历了三次屠城。是以,盛世君王是从不来不去砺城。砺城虽然隶属于南燕,却从来不归南燕管制——它是一个国中国,只是城主懒得给自己雕一块玉玺而已。
砺城,凭借其“凶城”之名让人望而生畏,可是,它在一群特殊的群体心中,却是圣地。这群特殊的群体就是史官。砺城是史官的摇篮,整个苍暮大陆的史官都是从砺城走出的,在他们老去后,他们会带着一摞摞的史书回到砺城。让砺城里的一代代的史官守护这些历史,保证灵肉不续,历史永存。正是这个原因,砺城才经历了三次屠城;也正是这个原因,砺城在屠城后,总是能够迅速顽强地振兴——史官的骨头如果不够硬,就不是史官,是一只浊笔了。
巫寒惊道:“儿子会派人调查。”巫寒惊说完低低咳嗽两声。
巫世南抬眼看他:“病了?”他这个儿子是个早产儿,身体自幼孱弱,偏偏又怀强大灵力,脆弱的身体常常因为强大的灵力不堪重负;再加上他过于爱洁,过于爱洁的人长期处于极度干净的环境,若是去了不洁之处走动,很容易就会病倒。
巫寒惊道:“进了一个古墓,无妨。”
巫世南道:“原本有一事想让你调查,你既病了,便先退下,把你大哥叫进来。”
巫寒惊道:“儿子可以。”
巫世南道:“去查下你妹妹最近在做什么?”
巫寒惊不解地看向巫世南,他那仿佛小石头一颗的妹妹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发呆就是睡不着在坟堆里乱逛,剩下就是上南御山找杜辞,还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