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躺在各自的草垛上,望着明月,也望着明月之外的往昔,那往昔就像明月之外的夜空一样,都是黑的,不堪回首,可若是抛下这些,他们的往昔其实也不剩什么了。傩舞西洲忽然道:“马上月圆了,是中秋。”
将央白抹问道:“你过中秋吗,中秋夜真有人们说得那样好吗?”
傩舞西洲沉默片刻:“看人。”
将央白抹问道:“那你觉得中秋好吗?”
傩舞西洲道:“中秋夜你早些来,别让药凉了。”
将央白抹双手比了个“好”,眼睛里却泛起肃杀寒意。
万里无云镜九州,最团圆夜是中秋。
整个千月谷张灯结彩,傩舞家族虽已不如往日,但只要傩舞春风还是真冥神侍,这具华丽的花花架子便总能立在巫郡。
有人赏月,有人吃月饼,有人彩衣娱亲。
傩舞西洲对镜梳妆,拿起墨汁染去白发,修眉描唇,锦衣带香。铜镜里照出一绝美青年,无限容光,照陋室如仙境。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踢开他的门,一脸憎恶地看着他:“傩舞西洲你能不能别去,能不能别这么下贱!我”他长得与傩舞西洲有几分相似,不及傩舞西洲好看,皮肤被太阳晒黑了,也晒粗了,一身短打,衣衫破旧,双手都是茧子,看得出是个做惯体力活的。
傩舞西洲道:“你若不想见我,我可以自己驾车。”
“自己驾车?”年轻人露出厌恶至极的表情,“你看看你现在模样,你穿得像个妓女,你还想自己驾车?路上的人看到你这副发春模样,谁不知道你上赶着要去跟那些巫族老爷睡觉!”
傩舞西洲没有说话,他取出首饰盒开始给自己戴戒指。年轻人一把抢过他的首饰盒,只见首饰盒整整齐齐排着三排戒指,每一个都挂着小布条,上面写着字,少年看着上面的字,嫌恶道:“瞧瞧,不仅收人家东西,还记得清清楚楚,这是消四爷送你的,这是凋九爷送的,这是棺五爷送的……傩舞西洲,你就这么贪慕金钱珠宝吗?你宁可冲着那些老头子翘屁股,也不肯用双手养活自己?我告诉你,再多的戒指,再好看的衣裳,都不会让你成为权贵,永远不会!你只是权贵的玩物,玩物!”年轻人举起盒子,用力砸在地上,各色戒指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傩舞西洲闭了闭眼睛,蹲下捡戒指,今夜是中秋节,想来今夜会来傩舞府的,都与傩舞家有点姻亲关系,消四爷大约会来,棺五爷也会……
年轻人见他这副“下贱”模样,气得都快炸了:“傩舞西洲,你比妓女还谄媚!还下贱!整个巫郡谁人不知,你傩舞西洲最会伺候老爷们,哪个老爷不道一句你傩舞西洲最是温柔,最是识趣,最是解意,不仅容貌是最一流的,连床上伺候都是最一流的,直说睡了你就如睡了小神仙!”
“傩舞西恩,”傩舞西洲轻轻蹙眉,淡淡道,“这些话你年年说,不腻吗?”
傩舞西恩大声道:“那你呢!我年年求你自尊自爱一些,你又听进去几分?没有,你从未听进去!一年又一年,你不仅未曾自律一分,还从人家老子睡到了人家儿子,又从人家儿子睡到了人家祖父,你到底有没有一点羞耻之心!你怎么还没得那些脏病!你怎么还不去死!”
傩舞西洲起身,取过三个竹筒,将药和粥分别灌入竹筒,拿到桂花树上挂起来,他的目光在那一截枝丫上定住,只见上面写了一行小字:傩舞西洲,你把我关在门外,是个大坏蛋。
傩舞西洲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他这样肮脏卑贱的人,怎配称为大坏蛋,他若是与大坏蛋站在一起,也只配做大坏蛋脚下的泥。
傩舞西洲轻轻抚着树上的小字,心道:将央姑娘,今夜早些来,拿了药就走,别停留。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将央白抹若是能留下来,等他回来,看他不堪模样,也很好。她还是等他回来吧,好让她看清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也让他看清那时候她眼瞳里的自己。烂泥就该被苔藓密密覆盖,玷污不得半分月光。
“傩舞西洲!”傩舞西恩向傩舞西洲递上一枚匕首,“当年巫族老爷也曾看上我,我捅了他一刀,后来我被父亲打了半死,赶到庄子里劳作,缺衣少食,日子清苦,但我不后悔,因为至此之后,就没有巫族老爷再对我起那种龌龊心思了。”
傩舞西洲看向傩舞西恩,他的母亲很美貌,很得宠爱,生了很多孩子,每一个都很美貌,傩舞西恩比他小一岁,也很美貌。是啊,当年的傩舞西恩多勇。
傩舞西恩握了握拳头:“傩舞西洲,虽然我十分厌恶你,当你终究是我的二哥,今天你要像我那样,用这把匕首刺那些老头,若是父亲不给你钱了,我……我虽然穷,但我可以养你,虽然不能锦衣玉食,但绝不饿死你!”
傩舞西洲嘴角笑了笑,算了,不想那些往事了,起码他这个三弟还愿养他,往事不堪回首,唯有向前。
“傩舞西洲!”傩舞西恩扯住傩舞西洲的手臂,恨铁不成钢,“你为什么没有一点点骨气,好!你不敢杀人是不是,好,好!你可以贪生怕死,你可以没有杀人的勇气,但我求求你,你能不能学学大哥,你这张狐狸脸有什么用!你能不能学学大哥,只要你毁容了,就不会再有巫族老爷看上你了!”
傩舞西洲挣脱傩舞西恩的手臂:“抱歉,我既不敢杀人,也怕疼。”
傩舞西洲钻进马车,傩舞西恩在马车外又骂了很久,句句难听,字字诛心,傩舞西洲撩起车帘望向天上明月,中秋佳节,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