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连烧虞殡和离家两府,虽然火势很快被扑灭了,但动静足够大,整个千月谷以及附近都戒严了。深潭在巫神境之内,将央白抹不敢贸然前往,躲回了镇奴林。消稚袅的那一箭只是擦伤,不算疼,疼的在其他地方。很疼,疼得无法休息,将央白抹索性从镇奴林里走了出来,晒晒月亮。
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极力压制的呻吟,将央白抹蒙住脸循声找寻。在一片芦苇之中,将央白抹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她认识的人。
将央绿拢。
如今已是否残央绿拢。
残字用得真是妙,眼前的女子,如今残破不堪。
将央白抹冲过去,想要解开她衣衫。
将央绿拢退后一步,用力摇头。
将央白抹伸手比划:你怎么了?
将央绿拢惊讶比划道:你会手语,你是谁?
将央白抹没有解开蒙面,只是继续问:你怎么了,让我看看。
将央绿拢比划道:别碰我,我这是脏病,你碰了,会传染给你的。虽然她不认识眼前这个蒙面人,但是她的眼睛里的关切她看得懂,她关心她。
将央白抹道:我带你走,我想办法给你治。
将央绿拢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能治好我?
将央白抹道:我尽量。
将央绿拢忽然笑了:我曾经听巫奴说,镇奴林里有巫神分魂,这位分魂神女是巫奴的神,她会眷顾巫奴,完成巫奴的愿望。你就是分魂神女?
将央白抹的眼睛露出厌恶,用力摇头:我不是。
将央绿拢的眼睛黯淡了下去。
将央白抹想了想道:什么愿望?
将央绿拢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杀人。
将央白抹笑了,这愿望,她可是专业的,她快速比划道:想怎么杀?
这时,不远处又传来了脚步声和人交谈的声音,那声音,听着是筝将姆。
将央绿拢立刻比划道:神女大人,小女是残央楼的残央,我想杀的人是那些光顾残央楼的权贵,若我还能活下来,我会再来镇奴林找您。
将央白抹点了点头,悄悄迎着脚步声追了上去。
一盏暗淡的灯火给镇奴林带来了点点的暖,一灰衣男子一手提着灯一手提着一只大木箱走在前面,筝将姆跟在他身后,那个男子看上去有些年纪,头发半灰半白的。在离将央绿拢还有半里路时,筝将姆停了下来,轻声道:“傩舞大夫,实不相瞒,这姑娘得了暗病。残央若是得了这病,都是要被烧死的。我趁今夜千月谷大火,求了鼓将姆,偷偷把这姑娘带了出来,请您看一看,若是能治就留在这里治,若是治不了……”筝将姆停了很久,终于道,“那就让她死在这里,总比烧了好。”
“筝将姆放心,我尽力而为,绿拢姑娘是一个坚强的姑娘,她会努力活下去的。”灰衣男子轻轻道。将央白抹心神荡了荡,她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自带暖意的声音,很年轻的声音,与那半灰半白的头发很不相称。
将央白抹尾随着二人回到将央绿拢所在的芦苇荡。灰衣男子见到将央绿拢既未露出惊讶的神色亦未露出嫌弃,他冲着将央绿拢很温柔地笑了笑:“绿拢姑娘,又见面了。”
将央绿拢比划道:傩舞大夫,我得了脏病,您离我远点。
灰衣男子笑了:“绿拢姑娘说什么胡话,只有病离大夫远点的,哪有病人离大夫远点的。”他打开大木箱,一阵米香扑面而来,这个大木箱的第一层竟然是一钵粥。灰衣男子舀了一碗粥递给将央绿拢:“绿拢姑娘先把粥喝了,病人吃饱了,才有力气治病。”
将央绿拢想要推脱,灰衣男子冲着她笑了笑,柔声道:“喝吧,背了几十里路,专门给姑娘带的。”
将央绿拢捧着粥,低头喝着,白粥无味,泪做盐巴。
灰衣男子又把剩下的粥盛在碗里递给筝将姆:“筝将姆,您也喝一碗。”
筝将姆这才想起自己去找他时,他正在给自己做晚饭,她忙摆手道:“傩舞大夫,您自己喝,我已经用过晚饭了。”
灰衣男子笑道:“我是大夫,您有没有用膳,我看得出。”说完,又把碗朝着筝将姆递了递,筝将姆知道这位傩舞大夫看似温和,其实十分坚持,她没有再推脱,一口一口开始喝粥。
那粥其实只是普通的白粥,将央白抹躲在远处,原本是闻不到粥香的,她却断定这粥很香很香,她想喝。
待将央绿拢喝完粥,灰衣男子道:“姑娘的病,需要宽衣,在下失礼了。”
将央绿拢摇头,比划道:傩舞大夫,除了你,从未有人对我说过这句话。
灰衣男子道:“是他们的错。”
灰衣男子检查了将央绿拢的身体,柔声道:“可以治,只是有几味药材尚需采买。”他从木箱里取出一大罐膏药,原本想递给筝将姆,停顿片刻后,又冲着将央绿拢道了声“失礼”,将膏药抹在掌心揉开后涂抹在将央绿拢身上。
筝将姆道:“傩舞大夫,这病会……还是我来吧。”
灰衣男子道:“筝将姆,在下得这病的可能性本就很大,您知道的,无妨的。”
筝将姆低头道了声:“我离开片刻。”说完偷偷走了十几步路,趴在一棵树背后偷偷哭泣。将央白抹知道筝将姆本就是一个情感很细腻柔软的人,不知道她此刻又在哭什么。筝将姆曾经为了她哭过,为了将央红轻哭过,为了兰挑哭过,此刻她为了将央绿拢哭,又或许是为了这灰衣男子。看那灰衣男子的打扮,是个巫奴,巫奴嘛,总有值得让人落泪地方,并不奇怪。
那膏药不知是否有疗效,但起码有遮掩的效果,灰衣男子为将央绿拢抹上膏药后,她身上的脓疮就看不见了。灰衣男子道:“此处湿毒,不宜久留,还劳筝将姆将绿拢姑娘送回残央楼。”若是将央绿拢死了,筝将姆与鼓将姆可以将她埋在镇奴林,可若她还能活下去,就必须回残央楼,不然筝将姆鼓将姆会没命,将央绿拢也迟早会被捉回去。
筝将姆将灰衣男子偷偷叫到一边,将身上的银子全给他:“傩舞大夫,你那边普通药材一向齐全,方才你说缺了几味药,定然是贵重药材,这些钱你先拿着,其余我再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