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将央白抹修复得差不多,巫寒惊将她带回听冬小筑。听冬小筑原本是为巫憬憬建的,建成后一应事务都给巫憬憬置办了,只是巫憬憬住不惯,这才归了巫寒惊,里面有巫憬憬的衣服。
将央白抹穿好衣服推开巫寒惊的书房时,巫寒惊正在柜子里拿东西,转头看过来,怔了怔,心里竟莫名有了点歉仄——巫憬憬的衣服大多都是粉粉嫩嫩的,将央白抹穿在身上愈发显得年纪小——他竟然折了这么小的一朵花苞做了炉鼎,若是有谁敢对巫憬憬这么做,他会将那个人烧成炉灰。到底是他欺负眼前这小姑娘无父无母,伶仃可欺。
见巫寒惊望着自己发呆,将央白抹歪了歪脑袋,提起裙摆在巫寒惊面前转了个圈圈,双手比划着:我穿得不对?除了猫绸和夜行衣,她几乎没怎么穿过其他衣服,这身衣服很是繁复,她穿了好一会儿才穿妥。
巫寒惊回神,仔细看了看她:“过来。”
将央白抹蹦蹦跳跳过来了,这蹦跳着走路的模样,更显小了。毕竟已经做了他的炉鼎,巫寒惊倒也没顾忌,解开她衣衫,重新帮她调整了下扣子:“好了。”
巫憬憬的衣服都是缀满蕾丝花边的,花边上又都缀着小铃铛,将央白抹这一转,叮叮当当得分外好听。将央白抹没穿过这样好看又好玩的衣服,又转了个圈,好听,又转了个圈……
巫寒惊看着她像个小娃儿般一圈一圈地转着,愈发觉得自己造孽,关上柜门往外走,走到将央白抹身边时,他停下,淡淡道:“今夜你且住下,明日本尊会安排你在融江下游河道被人寻到,送回乐器坊。”说完就往外走。
将央白抹比划道:为什么你还要出去,你需要休息。
巫寒惊冰凉的眼睛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像是嘲弄又像是认命:“本尊自会休息。”
将央白抹扯住巫寒惊的手臂,想要将他往他的寝房带。
巫寒惊拿开将央白抹的手,淡淡道:“你安分待在房内,不许乱跑。”
将央白抹气得双手叉腰,她双手叉腰就说不了话,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分明在道:你不听我的,我也不听你的。
将央白抹穿着巫憬憬的衣服,即便看上去稚嫩好几岁,依然是另一种鲜活的样貌,气嘟嘟的,像是一只会咬人的兔子。
巫寒惊看着她双手叉腰的样子,心中好笑,拉下她一只手塞了一只罐子。
将央白抹拿起罐子嗅了嗅,甜甜的,她剩下那只手也不叉腰了,比划道:什么?
巫寒惊淡淡道:“记得漱口。”说完,拿起角落的伞,大步迈入雨幕。
将央白抹拆开罐子,往掌心倒了一下,一只玲珑可爱、奶白莹润的小狮子滚到了掌心,蔗糖的清甜在湿润冰凉的空气里一点一点晕染开。
嗷,可爱!
将央白抹将狮子糖塞进嘴里,咔哧一声咬断了狮子的脑袋。
嗷,好吃!
生吞一头小狮子后,将央白抹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劲儿,冲着巫寒惊书房的烛火招了招手,转头钻进了漆黑的雨幕——要她听话,哼,鬼话。
这雨实在太大,便是灯火千盏的东宫都显得漆黑森冷。
巫寒惊跟着侍从在东宫行走,越走眉目越冷——这条路的方向不对,是往含光殿方向去的,依着他家小妹的性子,绝不会主动去。待踏入含光殿,看着大殿前的丹墀北角,搭了一个棚子,棚子里烛火通明,巫憬憬正坐在棚子里缝补尸块。
巫憬憬的绣工不算好,却是巫族少有的“补尸女”。补尸这活,不是简单把皮缝合就行,是要把经脉骨骼都缝补上的,一旦缝补错了,轻则血流不畅、肢体不灵,重着无法还阳。
见到巫寒惊,巫憬憬露出近日来少有的笑意,加快了下针的速度。
巫寒惊收了伞,走进棚子,伸手摸了摸巫憬憬的头。
巫憬憬抬头冲他笑了笑,继续低头下针。
他这妹妹有舌头,却比将央白抹更像个哑巴,也不似将央白抹睚眦必报,吃不了一点亏,他这妹妹太擅长吃亏了,就像一块沉默的石,风雨再大,都无声承受,只待时光将她身上的冷雨寒霜慢慢带走。
可石头亦非无坚不摧的,水滴石穿,残忍的温柔比刀锋还锐利。道理巫寒惊懂,巫家人都懂,可谁都犟不过巫憬憬,只能默默看着她心甘情愿把自己挪进东宫,日复一日地受着滴刑。要命的温柔,她视如春雨,甘之如饴。
巫寒惊看向一旁的云既异,冷声道:“偌大的东宫,太子妃只能栖身于此?”
云既异笑道:“监正说笑了,太子妃自有长藤殿,那可是整座东宫最漂亮的宫殿。”
巫寒惊还待说话,被巫憬憬扯了扯衣摆,低头看她,只见她抬头结结巴巴小声道:“我……自己……要……待这里。”
巫寒惊眯了眯眼睛,淡淡道:“二哥记得你不属狗。”
巫憬憬小声道:“兔。”
巫寒惊冷笑道:“既然不属狗,怎么还帮太子殿下看起了门?”这出息样,怕是给人当看门狗,都自带肉骨头。不,何止自带肉骨头,他家培养的这条看门狗,恨不得把主人的衣食住行都给包了。
被巫寒惊说成是狗,巫憬憬有点不高兴了,小声分辩道:“不是……帮他,是……帮你,是帮你……补尸……才待这里,”她用剪刀剪掉线头,“补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