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寒惊道:“本尊不觉狼狈,本尊只觉脏。”
将央白抹撕下一块布,故意在血泥里抹了抹,恐吓道:你若再吵,就把这块布塞你嘴里。
巫寒惊盯着这块布片刻,闭嘴。
世界终于安静了,将央白抹嘘了口气,心道:就他这样还好意思说她聒噪。
将央白抹今日受的惊吓极大,方才忙碌还好,此刻安静下来那股恐慌又爬上心头,她看了一眼巫寒惊,又觉得他还是聒噪一点比较好。
将央白抹又慢悠悠挪到巫寒惊身边,轻轻踢了他一脚,比划道:说话。
巫寒惊看了一眼地上的破布。
将央白抹比划道:不塞。
巫寒惊道:“本尊需沐浴。”
将央白抹翻了一个大白眼,比划着问道:你知道琥珀塔里关着什么吗?
巫寒惊道:“你想知道关着什么?”
将央白抹沉默了下,比划道:缚魔神阵。
巫寒惊道:“你闯了?”
将央白抹不吭声。
巫寒惊冷笑道:“这世上还有哪里是你不敢去的?”
将央白抹问道:那里面关的是谁?
巫寒惊沉默片刻,淡淡道:“闯进去的人是你。”
将央白抹比划道:我看见……她停了下来,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将央白抹清扫掉巫寒惊脚下的血泥,抬眸望着巫寒惊,比划道:我很困,也很害怕,我能抱着你的脚睡吗?
巫寒惊默了默,再淡漠冰冷的心也有了些狼狈:“穿衣。”
将央白抹为巫寒惊穿上衣服,又打算将他再吊起来。巫寒惊道:“不必。”
将央白抹歪头道:不是穿上衣服,伤口就好了。
巫寒惊道:“总会好的。”他扫了一眼墙壁,“扶本尊靠墙坐下。”他顿了顿,轻声道,“你可伏在本尊腿上睡。”
将央白抹眼睛亮了亮,立刻扶着巫寒惊在墙边坐下,愉快地趴在了他腿上。她今日实在太害怕了,身边能有一个活物,这个活物又刚好叫巫寒惊,很好。
将央白抹趴在巫寒惊腿上,很快就睡着了。巫寒惊也很累,很疲惫,但他睡不着,痛得睡不着,并且越来越痛。傩舞春风的迷药药性正在慢慢退去,痛意越来越强烈。巫寒惊的脑海里不禁冒出紫罗荐躯体满满消失的画面,他不过被割去几块血肉,便已疼痛至此,祖母那会儿会有多痛?而他,眼睁睁看着的他,又是多无用?
神侍么?
当神侍么?
巫寒惊的眼神慢慢坚定起来。
就在这时,将央白抹忽然惊坐起来,脸色苍白,大口大口喘息,显然是遭了梦魇。
巫寒惊尚无法动弹,轻声问道:“可需本尊为你念安魂咒?”
将央白抹刚从梦中惊醒,仿佛从梦中逃离得太慌张,还留了一半魂在梦里,此刻有些呆呆的,听到巫寒惊的声音就转头看他,其实也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只不过是循声而动的本能。
巫寒惊见她这模样,难得温了声,淡淡道:“原以为你的性子,大约是什么都不怕的。”他说完当真轻轻念起咒语,许是因为是“安魂咒”的原因,他素来冷清冷情的声音此刻竟借来了几分温柔:“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魂归寂寂,魄安冥冥,尘缘既毕,万虑皆泯……”
眼前人的声音真好听,能发出这般声音的双唇真好看。将央白抹忍不住伸手轻触巫寒惊的双唇。
巫寒惊微微皱眉,闭嘴不念了。
将央白抹还处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见巫寒惊不念了,她呆了呆,张嘴无声开开合合,虽然她发不出声音,巫寒惊却知道她在念方才他念过的安魂咒。
这般的呆。
这般的可怜。
巫寒惊叹了口气,轻声道:“躺下吧。”
将央白抹此刻呆呆的,倒是温驯得很,当真又乖乖躺回他腿上。
巫寒惊继续念方才未完的安魂咒,他的手被将央白抹抓住。巫寒惊不喜人碰触,再次被她打断,不由冷了眸子,又停了下来。只见将央白抹闭着眼睛,握着他的手往她肩膀带去,她抓着他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拍抚着她的肩膀,竟是在自己哄自己睡觉。
巫寒惊眼神黯淡了瞬间,在那一瞬间,仿佛在眼前女孩身上看到了自己幼时模样。那是一个格外温柔的午后,荷花开得很好,不过四岁半的他隔着翠绿荷叶无意间窥见巫夫人在凉亭里轻轻拍抚着巫寒悯,哼着温柔曲子哄着巫寒悯午眠。他心里十分殷羡,回到自己院子便赶走所有仆从,自己躲进帐子里拍哄自己入睡。
巫寒惊寞寞笑了笑,还以为儿时记忆早已忘却,原来不过是藏于记忆深处,不愿触碰。
疼痛愈发清晰。
巫寒惊感受到自己的手动了一下,原来是将央白抹渐渐睡沉,抓着他手的手松开了。痛感席卷全身,巫寒惊感受到血液在体内重新流畅,他没有着急离去,亦没有立刻调息,他慢慢抬起手,一下一下轻轻拍抚将央白抹。人活于世,若只有自己哄自己,实在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