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心道:难道不是吗?“天道皆正,众神皆慈,人皆扬善弃恶。”难道不是这个世界最基本的依存吗?
紫罗荐抬起尚未消失的手,朝着天空盈盈行礼:“其实不是的,巫族的神从无善恶之分,巫族是怎样的,巫神就是怎样的。似则,你看似冷清,可祖母知道你内心有太多愤怒,你愤怒巫神残暴,你愤怒那些神侍胡作非为,巫神反而对他们委以重用,任由他们作威作福。可这就是我们巫族千万年来运行的准则。”
巫寒惊不语,只是连番施展巫术,试图留下紫罗荐的残躯,让她不再继续消亡。
“似则,别瞎忙乎了,你这孩子明明是最理智的,怎么现在跟个孩子一样?”紫罗荐幽幽叹息,“巫族之错,错在过于古老。苍家成于兵,要有兵规军律之后方有苍家;暮家成于仁,要有天慈人善之后才有暮家……可我们巫族,在茹毛饮血之时就已有了巫医巫觋,那时候为了食物,部落与部落间自相残杀,甚至为了食物,人能吃人……只有利益与生存,哪有规则与善恶。”
紫罗荐叹息道:“我们的神,从一开始就是没有善恶的,我们的术从一开始也是没有善恶的。巫族是怎样的,巫神就是怎样的。如今你觉得巫神暴戾,可这些戾气都是巫族祭祀给她的,或许,她也在为这些戾气所折磨,苦躁不堪。”
我们的神,从一开始就是没有善恶的,我们的术从一开始也是没有善恶的。巫族是怎样的,巫神就是怎样的。
紫罗荐此话一出,众人都怔住了。将央白抹眯眼凝视紫罗荐,忽然觉得她有些眼熟。
紫罗荐接着道:“我们巫族人的修行不似暮家,暮家修的是正道,修行之路板板正正,很难入歧途。我们巫族修的巫术却无善恶之分,似则,你是善是恶,全在己心,望你控制愤怒,多加自爱。”
被紫罗荐暗示自己可能会误入歧途、走火入魔,巫寒惊却全无回应,他依然在施展巫术,试图挽留紫罗荐的生命。这一次倒是换紫罗荐有些错愕,渐渐化作担忧——她委实不曾料到最不擅长接受分离的人竟是眼前这个看似冰冷的孙儿,她的似则,心已经乱了。
紫罗荐还想再对巫寒惊说些什么,可是看着自己只剩下胸膛之上的残躯,到底转而看向殇清魄,伸手握住殇清魄:“清魄,请你允许我再自私一次,我走之后,南儿再无长辈,望你怜他。”
殇清魄泪流不止,一个劲地点头:“我会的,我会的,我一定怜他。”
紫罗荐说完这句,又忍不住想到巫寒惊,巫世南有殇清魄,巫寒悯有殃言徊,如今憬儿也有了暮钦晋,唯独巫寒惊还是孑然一身。唉,她这孙儿又会有谁来怜?
紫罗荐握着殇清魄的手逐渐消融,众人眼睁睁看着紫罗荐大半个身子消失不见。
“婆婆!”殇清魄伸手试图寻回紫罗荐消失的身体,却比水中捞月还虚空无力。
紫罗荐看向巫世南,柔声道:“南儿,你是大人了,可母亲还想再抱一抱你,可以吗?”
巫世南上前,张臂拥抱住紫罗荐,看着她在他怀里越来越稀薄,越来越透明。他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可他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他能做的,只是紧紧拥抱着自己的母亲,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怀中逐渐消亡。
紫罗荐到底不忍巫寒惊在那里慌乱无措地做着无用功,她看向巫寒惊,柔声道:“惊儿,你是巫族的少族长,你可知道当年帝辛为何选择自焚而亡?”
巫寒惊这次终于回应了紫罗荐的话,只是声音颤颤的,似雪崩之前雪块的试探:“其以身祭。”
紫罗荐赞许地点点头:“对于巫人个体而言,能够向巫神奉献的最高的祭祀就是身祭。似则,南儿,还有我所有的孩子们,不是你们救不了祖母,是我向往巫神。”
紫罗荐已经没有手了,但听心在这一刻自己将琴弦满拨,发出惊天音律,紫罗荐温婉的声音若穿云之雁,远远送出:“辻禔神尊,信女的魂魄您一直很喜欢,今日信女以身祭您,望您垂青。”
天空中传出一道雷鸣,一条黑色闪电似章鱼的触角,从朗朗晴天穿出,勾住了紫色花朵连成的丝线。
紫色丝线在勾住黑色闪电时倏然间发出万丈金光,天空上传来巫神错愕的惊呼:“紫罗荐,尔敢弑神!”
金紫色的丝线仿佛钓鱼的鱼线,将那团消失的黑色闪电球从天的另一头钩钓出来,金紫色的鱼线又变成了金紫色的渔兜,将黑色闪电球紧紧兜住,泛着金光的紫色花朵密密麻麻包裹住黑色闪电球,紫色花朵似以它为营养,在它身上开得愈发茂盛,枝繁叶茂,花如浓云。
紫罗荐柔声道:“巫神,信女不会弑神,您病了,信女救您。”
“似则!”紫罗荐再次轻唤巫寒惊,柔声叮嘱道,“不要憎恨神,记住祖母的话,巫族是怎样的,巫神就是怎样的,你若憎恨神,也会让神沾染上恨意。你是巫族未来的族长,你要护住巫族,也要护住巫神。”
巫世南的怀抱已经空了,紫罗荐已经只剩下一个头颅,他拥抱的双手不敢动,生怕抱痛了她,又怕什么都抱不住。
紫罗荐将头颅轻轻靠在巫世南肩头,柔声道:“南儿,那道金光是萧大哥一生功德,这千百年来,族人皆以恶祭祀巫神,巫神已被墨染,积恶难返,萧大哥拯救了南燕千千万万的人,他的功德足以让巫神获得短暂的平和与善意,憬憬不会有事了。”
巫世南颤抖着双唇,终于开口:“母亲,是南儿无能。”
紫罗荐的脸渐渐透明,她缓缓抬起头与巫世南对视,她的下巴已经消融,她的嘴马上也要消失了,她张开嘴微笑看着巫世南:“南儿,你是母亲最大的骄傲。”她还有一点点时间,她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的视线转向融达方向,大约很多人都猜测过自己临死之前最后浮现在自己脑海的是什么,此刻她已不用猜测,她的脑海里浮现的是萧榭歌在她出嫁前的问话。
那个丰神俊朗,言行磊落的男人问她:“若有来生,可否许我?”
她轻声回复:“巫女没有轮回。”
萧榭歌不死心,又问:“我问的是如果有,如果有来生,可否许我?”
她低头不语。
萧榭歌容色惨然,笑了笑道:“我懂了。”他转身缓缓离开,天地宽广,衬得他很是落寞。
她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很痛,却也无可奈何。可他走了几步,却又折返,回到她面前笑道:“对不起,是我方才问的不对,我还想再问一问,若有来生,是不是不愿许我?”
她怔了怔,下意识摇了摇头。她摇完头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苍白着脸无措地看他。
只见这个男人温柔笑着看她,再一次道:“好,我懂了,这一次,我是真的懂了。”
哐!
在紫罗荐彻底消失时,黑色闪电裹挟着那些让它烦躁不已的紫色花朵,向着远方逃逸,巫世南轰然倒地。
“老爷!”殇清魄赶紧跪下,查看他。
巫憬憬已经停止哭泣,痴痴地注视着紫罗荐存在过的地方,原来一个人从有到无是这么的快,那么厚重的岁月,那么长长的来时路,那么鲜活的生命,说没了就没了。
怎么可以,就这样,说没了就没了。
巫寒惊从大厅里冲了出去,追着黑色闪电球消失的方向直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