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白开车到了医院，江洵全程盯着窗外略过的景色，眼中看不出情绪。

病床号早在电话里就告诉江洵了，一下车他就直接到住院部。

“你好，我是顾岚晴的家属。”

值班的护士查看了一下病床名单，拿出来几张表格：“这边签一下字。”

江洵熟练地签好字，就被告知可以去探望病人了。

距离他跟顾岚晴分开也就不到二十四小时，没想到再见面就是在医院。

虽然是大年初一，但是医院里的人还是很多，生离死别不会因为新年的到来而减缓，意外总是发生在每一瞬间。

陆云白跟着江洵走到病房门口，他看着犹豫的江洵，体贴地说：“你进去吧，我在门口等着。”

时间和地点都不对，现在并不是一个见面的好时候。江洵没有和陆云白纠结，自己进去了。

顾岚晴穿着病号服，面色苍白地靠在病床上，手中还打着点滴。

看见走进来的江洵，她表情冷漠：“你怎么来了？”

“医院给我打了电话。”

顾岚晴没再说话，目光从江洵身上扫过，装作他不存在，闭目养神。

她的左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看出来已经经过了妥善处理，即便如此还是能够看到有血渗透出来。

这不是顾岚晴第一次自杀，被长袖病号服遮盖住的地方，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都是她之前留下来的。不过这几年她病情稳定了许多，很久没有新的痕迹出现了。

护士说顾岚晴是在割腕之后自己打电话给医院的，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因为失血过多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幸好抢救得及时，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

看到江洵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腕上，顾岚晴笑了一下，特地把手腕抬高，露出被纱布包裹的地方。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主动打电话吗？”没有等江洵接话，顾岚晴继续说，“我是故意的，就是不想让你好好过这个年。凭什么我一个人待在家里，你还能去小情人那边鬼混？我过得不好，你也别想好受。”

“他不是我的小情人。”江洵突然开口道。

顾岚晴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她愣在了原地，显然是没有想过江洵会反驳。

以往不管她的话有多难听、多恶毒，江洵一直都是默默忍受着，顾岚晴都已经习惯了，也是因此，她没想到这次江洵居然会顶撞回来。

“他是我的男朋友。”

江洵想到了陆云白在他爸妈面前介绍自己的样子，眼中满是骄傲和自信，没有丝毫遮掩，认真且庄重地说，“这是我男朋友江洵。”

所以江洵在听到顾岚晴说陆云白是小情人的时候，竟然比骂他自己还要难受。

不应该是这样的，既然陆云白能够大大方方地在家人面前介绍他，他也不应该委屈陆云白，让他顶上这种不好听的头衔，不然这不公平。

顾岚晴已经从一开始的愣神当中反应过来了，她看着面前的人，冷笑道：“所以呢，你是想说你喜欢男人，还是让我接受他？”

江洵下意识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腕，上面已经被系上了新的红绳子，原来的那颗朱砂挂在上面，依旧鲜亮。

这是昨天陆云白摸索到他房间当中，对着窗外的光穿回去的。他从网上学来了编绳技术，复原之后看起来和原来一般无二，还有模有样地打上了精致小巧的结。

圆滚滚的朱砂光滑，随着指腹方向滚动了一圈。江洵很快就放下了手，眼中是之前都没有过的坚定。

他直直地望向顾岚晴，一字一句地说：“都不是，我只是告诉你，他是我的男朋友，不是别的乱七八糟的人，也不希望你用那些称呼来对待他。我把这件事告诉你也只是因为你是我的母亲，有权利知道这件事，至于接不接受对我来说没有区别。不管你是什么态度，我都会和他在一起。”

江洵脑中回忆起从小到大经历的所有事情，想到自己进入病房前陆云白担忧的眼神，忽然拥有了莫大的勇气。

他没有停下来：“我从来没有接受过爸爸的名片，那只是一个意外，不管你相不相信。一个只是短暂参与过我以前的人，也不会参与我的未来。”

“还有，姐姐的事情我也很伤心，而且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她。但是你说错了，并不是所有靠近我的人都会离开，至少我现在拥有了很多曾经没有过的东西和重要的人，他们告诉我，出生在这个世上，还是有人会喜欢我的。”

顾岚晴看着江洵，她好像从现在开始才真正认识这个孩子。不同于小时候的软糯，也不是长大后的沉默，江洵的身上多了一些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也可能是她已经失去的——信任和爱。

江洵就那样冷静地告诉她，她错了。

她真的错了吗？

被仇恨和后悔蒙蔽了多年，顾岚晴第一次问自己。

你当真觉得是江洵的错吗？

还是懦弱地把自己的疏忽和失责归结于自己的孩子身上，以此来逃避现实。

她中途短暂清醒过，但很快又陷入其中，对准了一个发泄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江洵是他的原因，到最后把自己都骗过去了。

江洵说完这番话就起身了，他并不指望能够得到回应，看着顾岚晴失魂落魄的样子，他一手拉开病房门道：“新年快乐，妈妈。”

顾岚晴心中一慌，打着点滴的手指攥紧了被子，鲜红的指甲格外刺眼。

她连忙叫住江洵：“等等，那你选的这个专业呢，难道不是因为我？”

江洵转头，顾岚晴从他的眼里看到了陌生和另一种情绪。

“不是，只是因为我遇到了救过自己的人，所以希望能帮助到同样痛苦的人。

你可能不知道，我得过抑郁症。”

江洵没有告诉过陆云白，他当初学心理学也有他的原因。

因为小时候的经历，他知道生病的痛苦，不同于身体上的疾病，这种心理疾病看似对生活没有影响，却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人的心智。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此幸运，在黑暗的时刻遇到属于自己的救赎，但是江洵希望能够靠自己帮到一些。

他觉得可能是因为之前受了不少委屈，于是把幸运全都积攒起来，直到遇见陆云白。

如果真是这样，那真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神仙可能不知道他的愿望，但陆云白一定会实现。

看到顾岚晴愣怔的样子，江洵就知道她确实不知道这件事，但是他对此也没有多意外。

那时候顾岚晴自己都处在极度混乱的状态，自然不会关注到他的异常，也没有看到江洵的房间里多出了和她一样品种的药。

江洵毫无留恋地离开，这一次顾岚晴没有再拦他。

陆云白在门口焦急地等着，直到江洵出来才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听到里面的对话，只是从江洵的神态当中看出来，他这时候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多年的枷锁终于卸下，被禁锢住的灵魂得到解脱，江洵这才真正属于他自己。

“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