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跪在地上的赵虎，一直拿余光偷偷地瞟着最前头的裴敬。他刚刚就发现了，他和他的兄弟们都安然无恙地从坝上下来了，可偏偏少了一个人。

他压根不知道，没看见啊！要不然他怎么也会拉住人的，可是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在岸上了。

纪先生的身板看着就挺瘦，要是真掉进水里了，怕是凶多吉少。裴大人也是个好人，赵虎暗暗想，我可得看着他点，他跟纪先生的感情看着就好，可千万别做傻事。

果然，一直站在那死死盯着河中间的裴敬突然动了。如同飞蛾扑火般，裴敬突然抬脚，好似也要往河中扑去。

纪禾昀还是失策了。

这声势浩大的一番操作，裴敬当然知道是纪禾昀搞出来的，他也看见了纪禾昀，站在虚影的中间。

可是他忘了，因为要幻化出土地神模样来，他的外面罩了一层金光，就像给人套了个模糊的光圈。是以，裴敬只能看到有个颜色更深些，更凝实的人影站在坝上，却无法看清纪禾昀的脸。

裴敬怎么会猜不到，要想挡住大水，护住那么多人，纪禾昀一定付出了代价，但他还好好的站在那里，裴敬就也忍着，强逼着自己不能冲动。

可纪禾昀往水中倒去的那一瞬间，裴敬脑中千万条思绪全都灰飞烟灭。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自己要跟着纪禾昀，要陪着纪禾昀。

陪他一起，无论生死。

身后传来一股沛然大力，阻挡了裴敬的脚步。

原本赵虎还有些欣喜自己拉住了裴敬，可见到裴敬猛然回头过来的神色，却又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裴敬在赵虎他们这一群田里干活的汉子眼里，一直都是一副翩翩公子的形象，一看就读了许多书，说话不急不缓，不像他们扯开了嗓子就是嚎。

可裴敬现在的样子着实有点吓人。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半边俊美的面孔，眼瞳的周围生生地多出许多蛛网般的血色。裴敬木然地看向拽他的人，片刻后找到了焦点，眼底却好似生出几分戾气，冷冷地盯住赵虎。

赵虎被盯得浑身一抖，手就松开了。下一秒，他就眼睁睁地看着裴敬毅然决然地冲向了还在奔流的沫水。

裴敬的脚尖踏上了嶙峋的乱石尖，他闭上双眼，嘴角竟带了一丝笑容，闭上双眼，往前迈出一步。

为什么，他的胸口好烫？

裴敬的那一步，还是没能迈出去。怀中忽然发出了滚烫的温度，早已湿透的里衣形同虚设，那股滚烫瞬间贴近皮肉，深入骨髓。

裴敬猛地睁开双眼，身上的沉寂气息如雾散般褪开。他几乎是用走上来一倍的速度，又退了回去，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捧出来，半个巴掌大的物件。

仔细看，他的指节有些僵硬，指尖也有微不可察的颤动。

纪禾昀往水里倒的那一刻，就已经想好了后路。自从裴敬带去太学的那个木雕被弄坏了之后，虽然他们明明已经不再需要传声筒，但裴敬还是偷偷地弄了个缩小版的纪禾昀藏起来。

结果某天被纪禾昀发现，纪禾昀还装作不高兴地质问裴敬：“怎么，放着我这么个大活人在这，你还要去看一个木雕？”

裴敬把纪禾昀拉过来，鼻尖相对，笑着说：“只是随手做的，留着好玩罢了。没想到我们禾昀，心胸宽广，在此事上倒计较起来，嗯？”

纪禾昀被裴敬倒打一耙，还想还嘴，可裴敬却抵着他呼吸交缠，很快纪禾昀这张嘴就没了说话的空闲。再后来，整个人被拖入忽高忽低，却始终不得释放的紧密相连中，也就把这件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小木雕就这么被留了下来。

纪禾昀的身体本就是因为神力积蓄足够才得以幻化出来，然后渐渐凝实，变得跟正常人无异。而之前他完成任务以后，系统就说过，他其实可以随意附身到任意一座神像上。

所以，他只是暂时没了身体，并不是别人以为的掉进河中死了，或者消失了。

但纪禾昀还是低估了裴敬对他的在意。他原本以为，以裴敬的冷静和聪明，会能够猜到他不会自寻死路。

没想到裴敬压根就没想过动脑子，直接就是一个发疯，要陪他一块儿跳河。

纪禾昀的神识逆流而上，好不容易窜到了裴敬怀里的小像上，想跟裴敬说话。可是现在他能动用的神力太少了，连带着跟裴敬之间的契约都隐变得浅淡不少。

纪禾昀只好努力感知外界，正好看见裴敬就站在河边。

纪禾昀方才在水里倒没什么感觉，这会却真的觉得自己要憋得背过气去了。他用尽最后仅剩的那一点点神力，拼命发光发热。

还好，还好，没有一失足成千古恨。

毕竟，他可没办法再造一具身体给裴敬啊！

纪禾昀这么想着，在裴敬掌心里卸下防备，睡了过去。

裴敬回到府衙后，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无论是谁来，一律拒见。众人倒也十分理解，毕竟任谁相依为命的亲人出了事，都是极大的打击，说不定会比裴大人的反应更激烈。

而裴敬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小像，一刻也不敢离开，就怕自己错过它发出的任何动静。两天前，他感受到木雕的温度后欣喜若狂，但很快，手中的温暖渐渐减弱消失，最后又变成了一块冰冷毫无生机的木头。

裴敬的心就像一刻被泡在温泉里，一刻又被扔去了冰原上。但被这木雕一烫，他全身几乎冻结的血液重新缓缓流动起来，理智回笼，也就不至于再那般冲动了。